第4章 年秋月4

第4章 年秋月4

年羹尧在京城住了下来,住在西华门外他自家宅子里,门口的石狮子比雍亲王府的还高半头。

秋月是听高无庸说的。高无庸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子,眼睛往书房方向瞟了一眼:“侧福晋,您劝劝舅爷。那石狮子逾制了,御史台的人已经在嘀咕。”

秋月正在理一沓子请安折子,手上没停,说:“高公公,您看我这张脸,像劝得动我二哥的人吗?”

高无庸不言语了。

秋月心里清楚,年羹尧不会听她的。他进京之后往府里递过两回话,头一回是让秋月在胤禛跟前提一提“西北军需报销的事别让户部卡太死”,第二回是让秋月把府里年节往来的礼单抄一份给他。秋月两回都没回话,只让人带了一句“侧福晋说知道了”。年羹尧也没再追问,大概是觉得妹妹在深宅大院里“知道”就行了,用不着真办。

秋月把折子码齐,抽出底下那本自己订的小册子。册子是用邬思道揉废的条陈纸翻过来裁的,线是拆了旧帕子搓的。她在上面添了一行:二哥宅子,石狮子,逾制。写完看了看,又把“逾制”划了,改成“显眼”。

逾制是罪,显眼只是蠢。年羹尧眼下还不该有罪。

邬思道是三月里搬出雍亲王府的。

这事前世也发生过,只是秋月记不清具体日子了。她只记得邬先生走的那天她站在二门里侧,看他瘸着腿上了马车,车帘子放下来,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那时候她已经被赐了婚,是“四爷的人”了,按规矩不该去送一个幕僚。她站在门后面,把眼泪忍回去了。

这一回她站在二门外头,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两双厚底布鞋、一包她自己晒的菊花茶、还有一本她誊清的《邸报摘抄》——邬思道看邸报从来只看大处,细枝末节常常翻过去,秋月伺候他两年,知道他漏掉的东西有时候比看到的要紧。

邬思道拄着拐站在车前,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没接。

“侧福晋,不合规矩。”

“先生,”秋月把包袱往前递了递,“这双鞋是去年冬天纳的,您那双后跟磨穿了,我瞧见了。菊花茶是庄子上的,不值钱。摘抄是我自己抄着玩的,您路上解闷。”

邬思道看了她一会儿。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瘦削线条比前世秋月记忆中更深了些。他伸手接了包袱,搁在车板上,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秋月,你那个账本上记的东西,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秋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先生说什么账本?”

邬思道没有回答。他上了车,车帘子掀着,又补了一句:“年羹尧的事,你能劝一句是一句,劝不动就躲远些。你躲不远的,就多记。记下来,日后用得着。”

马车走了。秋月站在二门外头,看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往东拐,拐过街角就不见了。她忽然想起前世邬思道走的时候她躲在门后头哭,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最难过的事就是“邬先生走了”。如今她站在门外头送他,手里空了,心里也空了,可那空里头有一根针,扎得她清醒。

邬思道知道她有事瞒着他。他没有追问,只给了她一句话:记下来。

年羹尧头一回在府里用饭,是胤禛叫的。

那天胤禛下朝回来脸色就不对,高无庸传话出来说“爷今儿不传膳了,让侧福晋预备几个小菜送到书房”。秋月亲自下厨拌了一碟子黄瓜、炒了一碗豆腐、蒸了一条鲈鱼,端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胤禛在跟十三阿哥胤祥说话。胤祥的声音低,胤禛的声音更低,两个人中间夹着年羹尧的名字。

秋月把托盘交给高无庸,自己退到廊下站着。

过了一会儿胤祥出来,看见秋月站在廊下,拱了拱手叫了声“侧福晋”,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秋月还了礼,等胤祥走远了才进去收拾碗碟。胤禛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菜几乎没动,黄瓜碟子倒是空了。

“爷再用点?”秋月把碗碟往旁边挪了挪。

“你哥哥今儿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说了一句话。”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说,‘西北的兵,或许只认得大将军的令’。”

秋月的手停了一停。

“孙嘉诚当场就要参他,被我压下来了。”胤禛抬起眼看她,那目光沉沉的,像井水底下压着一块石头,“你说,你哥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秋月把碗碟放下,站直了。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如说一句实在的。

“爷,妾身要是说‘二哥糊涂’,那是替娘家遮掩。妾身要是说‘二哥该参’,那是拿娘家的血给自己铺路。妾身只能说,二哥这话,妾身听了也害怕。”

胤禛盯着她看了一阵。秋月没有低头。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在灯下是什么样子——清瘦,眉眼淡,不算惊艳,但眼神定。前世的她在胤禛面前永远低着头,永远只敢看他的靴子尖。这一世她看着他眼睛说话,说完了也没有移开。

胤禛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邬先生走之前,朕问他,年羹尧这个人该怎么用。邬先生说了四个字。”

秋月等着。

“‘杀伐武断。’”胤禛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着,“邬先生说,此人日后必有大用。朕当时信了。如今朕还是信。可大用之后呢,邬先生没说。”

秋月心里说:邬先生不说,是因为说了你也不爱听。

她嘴上说的是:“爷,妾身有一件事求爷。”

“说。”

“妾身想替庄子上的佃户讨个差事。南边有商船走南洋,运些药材、种子回来,庄子上的旱地能试种些番薯、玉米,比种麦子稳当。这事得走粤海关的票,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办不下来,想请爷给内务府递个话,许妾身以王府庄田的名义挂个采买的由头。”

胤禛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从前那些打量都不一样,像是重新认了一遍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番薯玉米了?”

“庄子上的老农说的。妾身想着,年成不好,麦子一倒伏就全完了,番薯埋在地里,旱涝都收得几分。”

这话半真半假。庄子上的老农确实说过番薯耐旱,但秋月真正想的是粤海关的票。一张以王府庄田名义办的采买票,就是一条日后能走的路的引子。她不能一上来就说“我要出海”,她得先说“我要种番薯”。

胤禛沉默了一阵,说:“让内务府给粤海关行文,以雍亲王府庄田采买番薯种苗的名义。票上写你的名字,不写年家的。”

秋月跪下磕头。额头贴到金砖上的时候,她听见胤禛又说了一句:“秋月,你跟你哥哥不一样。希望你一直不一样。”

这话搁在前世,秋月会当成恩典,哭一整夜。这一世她听出来了:胤禛在拿她跟年羹尧比,比的是“谁更好用”。她磕完头站起来,说:“妾身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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