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年秋月8
邬思道是腊月初回来的。胤禛没让他回王府,另拨了一处小院在城东,挂着“内务府咨议”的虚衔。秋月头一回跟他搭班子拆折子,是在都察院后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邬思道坐在前头看折子,秋月在后面隔一道屏风递条子。
头一天递的条子,邬思道看了,咳嗽了一声,说:“侧福晋,这张条子写的是‘浙江海塘折子水分三分’,可这折子里的水分,我看是五分。那个塘工督办叫王敛,是年羹尧举荐的人。”
秋月在屏风后头把条子收回去,重写了一张:“先生说的是。王敛是二哥举荐的,折子里的水分妾身不敢往深了写。”
邬思道接过第二张条子,看了一会儿,说:“侧福晋,往后折子里牵涉年羹尧举荐的人,你照实写。该几分就几分。避嫌避过头了,四爷反而要多想。”
秋月把这话嚼了两遍,忽然明白了。邬思道在教她:在胤禛面前替年羹尧遮掩,遮掩一次是情分,遮掩两次是欺君。她要做的不是替年羹尧藏,而是让胤禛看见“秋月不替年羹尧藏”。只有她不藏,胤禛才会信她递上去的每一句话。
“先生,”秋月隔着屏风说,“我懂了。”
“懂了就好。”邬思道翻了一页折子,语气淡淡的,“还有一件事。四爷让我回来,明面上是拆折子,暗地里是替四爷盯着隆科多和九门提督的动静。你那个钦天监的西洋人,往后递话给我,不用再经你的手了。”
秋月一愣:“巴多明跟先生搭上线了?”
“上回你让他递‘番薯种苗到岸’的话,他没递给你,递到我这儿来了。这人比你我想的聪明,他知道谁的位子最稳。”邬思道搁下笔,隔着屏风看了她一眼,“秋月,你在钦天监埋的这颗钉子,比你哥哥在西北立的那些军功,对四爷有用。”
腊月二十三,小年。胤禛在府里摆了桌酒,叫了邬思道、秋月,还有几个心腹幕僚。
酒过三巡,胤禛忽然问邬思道:“邬先生,你替朕拆了半个月折子,朕问你一句实话。年羹尧这个人,朕还能用多久?”
邬思道放下筷子,看了秋月一眼。秋月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碟子。
“回四爷,”邬思道说,“年羹尧是能打仗的。可打仗的事,眼下西北已经平了。往后朝廷要用的人,是能治事的,不是能打仗的。年羹尧治不了事,他只会打仗。”
胤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秋月,你那个番薯,明年收成好了,给邬先生送一筐。”
秋月应了是。邬思道端起酒杯回了胤禛一杯,说:“四爷,侧福晋种的番薯,臣在河南就听说了。这东西耐旱,陕西、甘肃都能种。要是推开了,西北的粮荒能缓一缓。”
胤禛点了点头,把杯里的酒干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从邬思道脸上移到秋月脸上,停了一瞬。秋月抬起头,正好跟他目光撞上。前世她不敢看胤禛的眼睛,看了也白看,他眼里永远是公事。可这一回她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酒气上脸,也许是他今晚格外松泛。
“秋月,”胤禛说,“你进府这几年,朕没给过你什么好东西。你倒好,自己给自己挣了一堆差事。”
秋月垂着眼说:“妾身笨,只能拿差事填日子。”
胤禛笑了一声,没有接话。邬思道在旁边端起酒杯,把脸遮住了。
那天散了席,秋月回屋的路上被邬思道叫住了。
“侧福晋,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站在廊下,头顶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邬思道的声音压得很低:“秋月,四爷对你上心了。”
秋月心口一紧,面上没动:“先生别拿我打趣。”
“我从来不打趣。”邬思道看着她的脸,那道清瘦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四爷今晚那几句话,搁在从前他不会说。‘没给过你好东西’——这话是给自己找台阶,是觉得亏欠了。
秋月没有回答。
她心里清楚邬思道说的是真的。前世的胤禛对她也“好”,赏东西赏位分,可从来不觉得自己亏欠她什么。因为前世她在他眼里是“年家的女儿”,是“该给年家体面”的那个“体面”。这一世他把她当人看了,当人看,才会觉得亏欠。
“先生,”秋月说,“我不能接这个。”
“我知道你不能接。”邬思道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接了,你就又成了谁的什么人。可你也别躲得太明显。四爷是疑心重的人,你躲得太明显,他反而要琢磨你心里装着谁。”
秋月点了点头。邬思道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让秋月怔了半天的话:“秋月,你那个‘番薯地’的差事,办得越像样,四爷越舍不得放你走。你得想清楚,你最后要的那张票,拿什么去换。”
腊月二十九,年羹尧从西北送来的年礼到了。这一回比前几回都厚,光是装礼的箱子就抬进来十二抬。礼单头一行还是“奴才年羹尧恭请主子万福金安”,第二行“妹子秋月安好”,第三行往下密密麻麻列着貂皮、鹿茸、藏红花、西域宝石。
秋月看着礼单,心里发沉。年羹尧的年礼一年比一年厚,他在西北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张扬。她提起笔想给年羹尧写信,写了半截又撕了。她不知道写什么好——写“二哥你收着点”,年羹尧会当耳旁风;写“二哥你再这样下去要出事”,年羹尧会骂她“妇人之见”。她前几回该说的都说了,年羹尧听不进去。
她把撕碎的纸扔进火盆,重新铺了一张纸,写:
“二哥台鉴:年礼已收。二哥在西北辛苦,妹子在京中悬心。年节之下,有一句话想跟二哥说:二哥的功,是替朝廷立的,不是替年家立的。二哥要是分得清这个,妹子在京里就能睡个安稳觉。”
写完封好,交给年府来人带回去。她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用,但她得让年羹尧知道——她在京里,看着呢。
除夕夜,府里摆宴。秋月坐在胤禛右手第三个位子上——比前世靠前了两个位子。四福晋坐在胤禛右手第一个,左边是几个年长的阿哥,秋月挨着十三福晋。
席间胤禛挨个问了几个孩子的功课,问到最小的弘曕,弘曕背了一首《春晓》,背得磕磕巴巴,胤禛没恼,笑着说“再背一年”。四福晋在旁边凑趣说“明年就能背《长恨歌》了”,满桌都笑了。
秋月也跟着笑了。她笑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世她的福宜要是活着,这会儿也该坐在席上背诗了。福宜背诗不磕巴,那孩子嘴巧,八个月就会咿咿呀呀地叫“阿玛”,叫得胤禛那张冷脸都化过一回。
她收了笑,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是温的,咽下去烫喉咙。
散席之后秋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高无庸从后面过来,低声说:“侧福晋,爷说今儿晚上在您屋里歇。”
秋月愣了一下。前世胤禛来她屋里,要么是按规矩来,四爷内心只有大业,并不重欲,他来要么是心里有事过来坐坐,坐完了就走。
独宠是独宠,可那独宠里头有几分真心她到死都没弄明白。这一回他主动说来“歇”,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脸色接。
“高公公,”秋月说,“您跟爷说,妾身今儿身上不方便伺候。”
高无庸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秋月站在廊下,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侧福晋,拿“身上不干净”挡主子爷,传出去是死罪。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上心”。前世她一颗心掏给胤禛,掏了半辈子,四个孩子一条命,最后换来一句“告诉邬先生我要走了”。这一世她的心不在他那儿了,他倒贴上来了。
高无庸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忍着笑:“侧福晋,爷说了,让您歇着,明儿把浙江新到的折子理出来。”
秋月应了一声是,回了屋。她坐在炕上,把被褥铺开,躺下去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胤禛没恼,也没追问,丢下一句“理折子”就完了。这人,真是——秋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真是要命。
正月里巴多明递了话进来,说澳门那边有一条商船,船主姓陈,跑巴达维亚的线,每年三月和九月各走一趟。船票的事他能帮着牵线,但票上写谁的名字、走什么货、回不回程,得秋月自己定。
秋月把这话记在心里,没有急着回话。她先把正月里的折子理完了,又去番薯地看了一回。地里的番薯秧子过了冬,老农说开春就能移栽。秋月蹲在地头,拿手捏了捏土,墒情不错。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老农在旁边嘿嘿笑:“侧福晋,您这身子骨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
秋月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就劳您多费心,今年秋天我要看见地里结满疙瘩。”
回城的路上她坐在轿子里算了一笔账:番薯种成了,她这个“王府庄田采买”的差事就坐实了;差事坐实了,每年走一趟澳门的票就稳了;票稳了,船就能搭上。可她得在胤禛清算年羹尧之前把这条路铺好。年羹尧的倒台,按前世的记忆,就在这一两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