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年秋月9

第9章 年秋月9

冬日,西北传来六万大军全军覆没的败报。

秋月是在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高无庸进来递折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胤禛接过来看了半页,脸上一点颜色没变,只是把折子合上,搁在桌角,说了一句“知道了”。等高无庸退出去,他坐在那里,右手搁在折子上,五个指头慢慢收拢,指节泛了白。

秋月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捧着刚理好的请安折子。她看见胤禛的手指在折子封皮上叩了两下,又停了,像把什么东西硬按回去。

“秋月,”他说,“你哥哥在四川几年了?”

“回四爷,如今第八个年头了。”

胤禛点了点头,把那本折子重新翻开,看了很久。秋月站在旁边没出声。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六万大军没了,朝廷要再派人去西北,派谁去,带什么兵,吃什么粮。她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十四阿哥胤禵会当上大将军王,年羹尧会从四川挪到陕甘,卡住胤禵的后路。这些事前世都发生过,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能说出来。

年羹尧的升迁,根子在扬州。

那是康熙四十六年的事,黄河暴涨,上百万灾民流离失所,国库拿不出赈灾的银子。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奉命南下筹款,到了扬州,盐商们阳奉阴违,是年羹尧早早等在路口,替四爷把扬州的底摸了个透。那时候年羹尧还只是个杭州参将,但四爷一眼就看出这个人能用,把他带进了自己的班子。从那以后,年羹尧的仕途就跟雍亲王府绑在了一处。康熙四十八年,年羹尧升了四川巡抚,三十岁不到就成了封疆大吏,外面看着是康熙赏识,内里谁都知道,四爷在背后使了劲。

秋月前世不懂这些。前世她只知道哥哥“有本事”,在四川做得风生水起,家里提起年羹尧都是“二爷出息了”。这一世她翻着书房里那些底档和折子副本,才一点一点拼出来:年羹尧的每一步,都是四爷的手在下面托着。扬州是四爷带的,四川巡抚是四爷的班底换来的,就连后来往陕甘挪的那一步,也是四爷在棋盘上算好了落子的地方。

可年羹尧自己不这么想。

秋月从折子里看出这个苗头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年羹尧给四爷写信,抬头永远是“奴才年羹尧”,落款永远是“恭请主子万福金安”,可信里说起四川的事,口气越来越像在“汇报”而不是“请示”。有一回他在信里写“四川军政诸事,奴才已酌定施行”,秋月看到“酌定施行”四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酌定施行——这四个字,不该是一个奴才用的。

她把这四个字记在小册子上,旁边画了一道竖线。竖线是她自己定的规矩:画一道是“得留意”,画两道是“得想法子”,画三道是“想法子也未必来得及”。年羹尧这封信,她画了一道。

大将军王的人选定了十四阿哥胤禵,这在秋月的记忆里是铁板钉钉的事。邬思道给四爷出的主意她也记得:不争大将军,推十四阿哥上去,让年羹尧做陕甘总督,粮草攥在手里,十四阿哥在西北翻不出天去。

这件事在书房里议过一回。胤禛把邬思道请来,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秋月端茶进去的时候只听见最后几句,邬思道说“大将军王给十四爷,粮道给年羹尧,王爷两头都不落空”,胤禛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年羹尧这个人,粮道交给他,我放心,也不放心”。

秋月在门外站着,把“不放心”三个字听进去了。

她等邬思道走了才进去收拾茶盏。胤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在盘算什么。秋月把茶盏收进托盘,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四爷,妾身有句话,说出来怕爷恼。”

胤禛抬眼看她:“说。”

“妾身二哥这个人,办事不惜力,可他的心太大。四爷把粮道交给他,是信他。可他要是觉得这粮道是他自己挣来的,往后就不好说了。”

胤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恼,也没有点头,只说了一句:“你倒比你哥哥明白。”

秋月端着托盘退出来,心口咚咚跳。她这话说得险——说轻了是妇人之见,说重了是替娘家表功。可她必须说。她得让胤禛知道:年秋月不替年羹尧打包票。这句话落在胤禛耳朵里,往小了说是妹妹懂分寸,往大了说是四爷身边有个不替娘家遮短的人。日后年羹尧真出了事,她才有站的地方。

年羹尧果然出事了。

陕甘总督的任命文书还在吏部走程序,人已经从四川偷偷回了京城。秋月是从高无庸嘴里听到信儿的,高无庸说得吞吞吐吐:“侧福晋,舅爷进京了,没往府里递话,先去了……八爷府。”

秋月手里正在裁纸的剪子停了。

“你再说一遍。”

“舅爷去了八爷府。四爷那边已经知道了,李卫的密信比舅爷的人先到。”

秋月把剪子搁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前世这件事发生过,她记得。年羹尧以为陕甘总督是八爷党举荐的,兴冲冲跑去拜码头,结果四爷把任命文书扣在吏部不发,让他跪在府门外跪了一整天,晚上借着洗脚的机会才把话说明白。前世她那时候只会哭,觉得哥哥受了委屈。这一世她知道,年羹尧不冤。

可她还是得去一趟。

年羹尧住在西华门外的宅子里,秋月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里吃茶,脸上还带着从八爷府回来的那股子兴头。看见秋月进来,他搁下茶碗笑了一声:“妹子来了?来得正好,二哥跟你说,陕甘总督的事,八爷那边出了大力——”

“二哥,”秋月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笑,“你进京,给四爷递话了吗?”

年羹尧的笑容僵了一下:“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你先去的八爷府。”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年羹尧脸上的笑收了,换了一种秋月很熟的神色:不耐烦里带着一点“你懂什么”的居高临下。

“秋月,你在后宅里不知道。陕甘总督这个缺,盯着的人多了去了。八爷在朝上说得上话,十四爷马上就是大将军王,我去拜一拜,是替自己铺路,也是替四爷铺路——”

“替四爷铺路?”秋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搁得很稳,“二哥,你的陕甘总督,是谁的陕甘总督?”

年羹尧皱眉:“你什么意思?”

“扬州赈灾,谁把你带进班子的?四川巡抚,谁的折子在背后推的?二哥在四川八年,每年往京里递的冰敬炭敬,走的是谁的门路?”秋月看着他,一样一样数,数得很慢,“八爷举荐你,是因为八爷觉得你能替八爷办事。四爷用你,是因为四爷知道你是谁的人。二哥,你跑去八爷府上谢恩,八爷怎么想?八爷会想,年羹尧这个人,我还没怎么着呢,他自己贴上来了。四爷怎么想?四爷会想,年羹尧这个人,我捧了他八年,他先跑去谢别人。”

年羹尧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秋月没给他插话的空。

“还有一层,二哥想过没有?陕甘总督管的是什么?管的是粮道。十四爷当大将军王,几十万大军的粮草要从你的手里过。四爷把你放在这个位子上,是因为你卡得住十四爷的后路。你倒好,先跑去给八爷府递了帖子。八爷和十四爷是一边的,你卡十四爷的粮道,又去拜八爷的码头,这话传出去,二哥,你在四爷眼里成了什么?”

年羹尧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挫,发出刺耳的响声。“年秋月,你这是在教训我?”

秋月也站了起来,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二哥,我不是教训你。我是在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官,不是八爷给的,是四爷给的。你要是不信,你等着看,吏部那张文书的印,什么时候盖下来。”

年羹尧瞪着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没再吼出来。秋月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几分——不多,但够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二哥,今晚去四爷府上跪着。别等文书扣下来再跪,那时候跪就晚了。”

年羹尧到底还是去跪了。

秋月不知道他是自己想通了还是被逼的,总之那天傍晚高无庸进来递话,说“舅爷在府门外跪着呢”。胤禛正在看折子,头也没抬,说“让他跪着”。秋月站在旁边没出声。高无庸退出去之后,胤禛翻了一页折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儿去他那儿了?”

“去了。”

“说了什么?”

“说他的官是四爷给的,不是八爷给的。”

胤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一半。”

“一半也够他跪到天黑了。”

年羹尧跪到起更才被叫进去。秋月没去看,但高无庸后来学给她听:四爷让他打洗脚水,他打了,蹲在地上给四爷洗脚,洗到一半四爷说了一句话——“年羹尧,你记住,你的总督是我给的,我给的,我也能收回来”。年羹尧磕了头,说“奴才知罪”。

秋月听完,没有松一口气。四爷敲打住了这一回,可年羹尧心里那点“我自己挣来的”念头,没有敲掉。她想起前世年羹尧在西北大营里说“兵只认大将军的令”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跟今天他说“八爷出了大力”的口气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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