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年秋月10

第10章 年秋月10

陕甘总督的任命文书在年羹尧跪完的第三天从吏部发了出来。

年羹尧离京那天秋月没去送。她让高无庸捎了一句话过去:“二哥,到了陕甘,粮道上的事,多写折子,少做主。”年羹尧的回话是“知道了”,跟秋月当年回他“二哥知道了”一模一样的口气。

秋月把回话搁在心里嚼了嚼,没有再去信。她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年羹尧听不进去的那一半,她只能等将来替他收着。

开春,番薯地在庄子那头翻出了新土。老农把秧子一垄一垄栽下去,秋月蹲在地头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在府里给胤禛绣荷包,一针一针绣,绣好了挂在他腰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这一世她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土,没有人给她递帕子,她拿手背蹭了蹭脸,接着看老农栽秧。

邬思道从城东递了话进来,说“番薯地的事,四爷昨儿在书房提了一嘴,说侧福晋这差事办得扎实”。秋月听了,让来人带回去一句话:“跟先生说,扎实不扎实,得看秋天挖出来多少。”

巴多明那边也来了信,说澳门陈姓船主的商船今年九月走巴达维亚,票的事他可以帮着问问,但票上写谁的名字,得秋月自己拿主意。秋月把信看了两遍,没有回。九月还远,她得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眼前最要紧的事,是十四阿哥胤禵的大军要动了。几十万人马出京,粮草从户部拨,经年羹尧的川陕总督府转发。秋月知道,从这一刻起,年羹尧手里攥着的就不只是四川的军政,是十四阿哥的命脉。四爷把年羹尧放在这个位子上,用的是他的忠心,防的是他的野心。

秋月站在番薯地头,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她在心里把往后的事一件一件摆开:年羹尧在陕甘站稳了,十四阿哥在前面打仗,四爷在京城看着,邬思道在城东拆折子。她自己在庄子这头种番薯。所有的事都按着前世的轨迹在走,可她得在这些轨迹里头,给自己找一条岔路出来。

八月里胤禛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暑天贪凉,多吃了两碗冰镇莲子汤,夜里发起热来。太医开了方子,说要静养几日。府里上下都紧着,四福晋天天往书房送药,几个年长的阿哥轮流来问安。秋月没有往书房凑。她让高无庸递了一碟子新挖的番薯进去,蒸熟的,剥了皮,金灿灿的搁在白瓷碟里。

高无庸回来的时候碟子空了。“四爷吃了,说‘这比莲子汤受用’。”

秋月笑了一下。她没问四爷还说别的没有。高无庸憋了一会儿自己说了:“四爷问,这番薯是哪块地出的。我说是侧福晋庄子上的试种地。四爷说,让侧福晋把庄子上的账理一份进来,他看着解闷。”

秋月应了。她把庄子上的账理得清清楚楚:地几亩,种几垄,工几人,肥几担,收几石,卖几钱。誊在一张纸上,字写得小,行距留得宽,旁边用朱笔圈了几处,写“此处可省”“此处可添”。送进去之后,胤禛没有回话,但第二天高无庸来传话,说“四爷说了,侧福晋这账,比户部的清”。

秋月把这话搁在心里,没敢当真。她知道胤禛说“比户部的清”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户部那些烂账和年羹尧在川陕的军需报销。他拿她当尺子,量年羹尧。她得让这把尺子量出来的数,跟年羹尧那头的数对不上。

次年十一月十三,畅春园的灯灭了。

秋月记得前世这一天。前世她是在府里等消息,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高无庸跑进来喊“爷登基了”,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完了站起来,发现满府的人都在笑,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该笑什么。

这一世她没有在府里等。邬思道提前三天递了话出来:“隆科多的兵已经布好了,畅春园那边一有动静,府里要立刻把各处的门看住。”秋月接话之后没有声张,只把庄子上收的番薯干装了几袋子,以“送年货”的名义往几个要紧的管事家里各送了一袋。袋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写的都是“十三那日,门看紧,人不放,话不说”。

十一月十三那天傍晚,秋月站在二门里侧,看着府里的太监把各处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高无庸跑进跑出,脸上绷得死紧,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秋月给他倒了碗热茶,说:“高公公,您别慌。四爷在外面办事,府里的事咱们得替他看住。您把各处门的钥匙收齐了搁在书房,钥匙在,府就在。”

高无庸接了茶,手抖得泼了半碗在袖子上,到底把钥匙收齐了。

天亮的时候消息到了。雍亲王胤禛即皇帝位,改明年为雍正元年。

秋月跪在地上磕了头,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从这一刻起,年羹尧就不再是川陕总督了,他是“抚远大将军的粮道总督”,是皇帝手里那根卡住十四阿哥的绳子。四爷登基了,年羹尧的用处更大了,他也更危险了。

登基大典之后第三个月,年羹尧从陕甘递了折子进来,请入京陛见。胤禛准了,旨意里加了一句“携军需报销底册来”。

秋月看到“军需报销底册”六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前世年羹尧陛见的时候带的是战功折子、将士名册、西北舆图,没有带军需报销底册。胤禛等了他三年才动手清算,三年里头,户部一本一本跟他磨报销,他一本一本拖着不办。

这一世胤禛一上来就要底册。秋月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哪句话起了作用,还是胤禛本来就这么打算的。但她知道,底册进了京,年羹尧的把柄就落在胤禛手里了。

年羹尧进京那天,秋月被叫去书房。胤禛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年羹尧递来的陛见折子,折子旁边搁着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年羹尧进京带的随员、礼物、人马数目。

“秋月,”胤禛说,“你哥哥带了二百六十个随员进京。朕让兵部查了,抚远大将军进京陛见,随员定额是一百二十个。”

秋月没说话。二百六十个,比前世还多。

“朕还听说了一件事。”胤禛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你哥哥在西安启程之前,跟底下人说了一句话——‘此番进京,皇上必有厚赏’。”

“皇上,”秋月跪下,“妾身二哥这个人,得意了嘴上就没把门的。他说‘必有厚赏’,未必是存了不臣的心,是觉得自己的功劳皇上一定看得见。”

“看得见。”胤禛把折子合上,搁在御案角上,“朕看得见他的功劳,也看得见他的排场。秋月,朕问你一句话,你据实回。”

“皇上问。”

“你哥哥的军需报销底册,有多少水分?”

秋月抬起头。胤禛坐在御案后面,脸色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在剥一层壳。她心里清楚,这一问跟前世不一样。前世胤禛从头到尾没问过她年羹尧的账,年羹尧倒了之后她才知道那些事。这一世他把她叫来,当面问,说明他把她当成了能答这道题的人。

她得答。答得好,她在胤禛这里就立住了;答不好,她和年羹尧一起沉。

“皇上,”秋月说,“妾身不知道底册上有多少水分。妾身只知道,二哥在陕甘管粮道这几年,经手的银子几百万两,底下经手的人一层一层剥,到他手里的未必有账面上多。二哥这个人,好面子,好排场,底下人给他报账,他看数目好看就画了押,未必一笔一笔核过。皇上要是查,查出来的水分,一半是底下人贪的,一半是二哥糊涂。”

胤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秋月后背一凉:“朕已经让李卫去查了。查出来的数,比你说的多。”

年羹尧陛见之后,胤禛封了他一等公,赏了双眼孔雀翎,又把他从陕甘总督挪到了抚远大将军任上,接手西北军务。朝野上下都说年大将军圣眷正隆,年府门口送礼的马车排出去二里地。秋月却从御书房递出来的折子里看出一件事:胤禛把年羹尧手下的几个总兵陆续调了防,调动的旨意都绕过年羹尧,直接由兵部发。

这是在拆年羹尧的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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