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年秋月11
秋月没有声张。她该理折子理折子,该看庄子看庄子,该跟巴多明递话递话。巴多明那边来了消息,说澳门陈姓船主今年的商船九月走,票的事已经问好了,只要总督衙门给票,船上的位子有。
秋月回了话:票的事再等一年,今年先搭一批番薯种苗去巴达维亚试种,走王府采买的名义,人不去。
巴多明回话说:种苗可以,人不去票就白填了,侧福晋得想清楚。
秋月当然想清楚了。她得在年羹尧倒台之前把票的事办妥,可年羹尧眼下正得用,胤禛不会放她走。她只能等。等年羹尧的用处没了,等胤禛觉得放她走比留她下来更划算。
可年羹尧等不了。
雍正二年秋,年羹尧回京陛见。这一回排场更大,从西安到京城,沿途驿站被他的人马吃了个空,进了京之后,王公以下官员出城迎接,年羹尧坐在马上,只点了点头。
秋月是在宫里听见这个消息的。她那时候已经被封了贵妃,住在翊坤宫。这位置跟前世一样,可住进来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前世她搬进翊坤宫那天,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这一世她搬进来,站在殿门口看了看那几根金丝楠木的柱子,心里说:这地方住不了几年,我得记住它长什么样。
年羹尧进京之后,秋月让人递了话过去,说“贵妃娘娘请年大将军进宫说话”。年羹尧来了,进了翊坤宫,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秋月给他倒了茶,他接了,喝了一口就搁下了。
“妹子,你这茶不如我府上的。”
“二哥府上的茶是贡茶,我这茶是份例茶,当然不如。”
年羹尧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秋月在他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二哥,你这一趟进京,带了多少兵?”
年羹尧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带什么兵?我带的是亲兵卫队,二百来人。”
“二百来人吃沿途驿站,驿站的地方官叫苦连天,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
年羹尧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驿站不就是给人吃的?我带兵打仗,驿站吃几顿饭怎么了?”
“二哥,”秋月把茶盏搁下,声音不急不缓,“你的亲兵卫队,比别的大将军多带了一百四十人。你在西安启程之前跟底下人说‘此番进京皇上必有厚赏’,你到了京城让王公以下官员出城迎接,你在御前坐着的时候比皇上还先坐。二哥,这些事加在一起,皇上怎么看你?”
年羹尧的脸色沉了下来。“秋月,你如今是贵妃了,怎么反倒胆小起来了?皇上用我,我替皇上办事,这些排场是我该得的——”
“该得的?”秋月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二哥,你的抚远大将军,是谁封的?”
年羹尧愣了一下。
“是皇上封的。”秋月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军需报销,皇上压着没批,你道是为什么?你的几个总兵被调了防,你道是为什么?二哥,皇上在拆你的台脚,你看不出来?”
年羹尧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挫。“年秋月,你今天是替谁来教训我?”
秋月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我谁也不替。二哥,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的军需报销底册,李卫已经查了。查出来的数,你心里有数。皇上现在没发作,是还用得着你。等你用不着了,二哥,你那二百六十个随员、你吃空的驿站、你那句‘必有厚赏’,一条一条都是罪。”
年羹尧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秋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怕了。你怕我倒了牵连你。年秋月,你嫁进皇家几年,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秋月没有接这句话。她看着年羹尧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屑,还有一点她前世没看清的东西: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功劳足够大,大到皇上不敢动他。
“二哥,”秋月说,“你走之前,把你府上那些逾制的东西收一收。石狮子、黄缰、紫骝,还有你跟底下人说的那些话。收一收,皇上面前我再替你转圜。”
年羹尧没有应声。他转身走了,脚步咚咚的,踩得翊坤宫的地砖都震。秋月站在殿里,听着脚步声远了,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年羹尧没有收。
他离京之前,又做了一件事:在御前跟胤禛说话的时候,管胤禛叫了一声“四爷”。胤禛当时没恼,笑着应了。年羹尧走了之后,胤禛在御书房坐了一个时辰没批折子。
秋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翊坤宫里给胤禛缝一件常服。高无庸进来传话,说“皇上今儿晚上翻的是贵妃娘娘的牌子”。秋月手里的针停了。前世“卸甲”那一夜,就是从翻牌子开始的。胤禛在年羹尧那里压了一肚子火,回后宫找她发作,让她一件一件脱衣裳。
她把针线搁下,让宫女把殿里收拾了,换了身家常衣裳等着。等胤禛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他脸上的神色跟前世一模一样:压着的火,沉着的脸,眼睛里全是白天没处发的脾气。
胤禛坐下来,不说话。秋月给他倒了茶,他也不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让人脊背发凉:“秋月,你哥哥今天在御前叫朕‘四爷’。”
“臣妾听说了。”
“他还说,西北的兵,他带得动,换别人带不动。他还说,朕要是信不过他,他这就交印。”
秋月跪下:“皇上,臣妾二哥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臣妾替他赔罪。”
胤禛没有叫她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前世这个时候,他说的是“你把衣裳脱了”。秋月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可这一回他说的是另一句话:“秋月,朕问你,你哥哥的底册上,有多少银子进了年家的私账?”
秋月抬起头。她看着胤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帝王的算计和压着的怒火。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一世他不打算拿“卸甲”来折辱她。因为他现在有了更狠的法子——他要她亲口把年羹尧的底交出来。
“皇上,”秋月说,“臣妾不知道底册上有多少进了年家的私账。臣妾只知道一件事:臣妾嫁进皇家这几年,年家给臣妾的庄子、银子、东西,臣妾一笔一笔都记着。皇上要是查年家的账,臣妾名下这些,请皇上先封了。”
胤禛看着她,很久没有出声。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把她扶起来。他的手搁在她手肘上,跟那年冬夜在书房里扶她的时候一样,凉,但稳。
“朕不要你的庄子银子。”他说,“朕要你一句话:你哥哥要是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你站在哪一边?”
秋月站直了,看着他的眼睛,说:“臣妾站在皇上这一边。可臣妾求皇上一件事:二哥的罪,该什么罪就什么罪,别因为他是臣妾的哥哥多添一分,也别因为他是臣妾的哥哥少减一分。臣妾要的是一个明白。”
胤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涩。“年秋月,你倒是比朕想的明白。”
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说:“朕封你皇贵妃。”
秋月愣了一下。前世她没有做过皇贵妃,年妃做到贵妃就到头了,死的时候胤禛才追封她皇贵妃。这一世他活着就要封。
“皇上,臣妾不当皇贵妃。”
胤禛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臣妾不当皇贵妃。”秋月跪下,声音稳稳的,“皇上封臣妾皇贵妃,满朝文武怎么看?年羹尧的妹妹封了皇贵妃,年羹尧更该觉得自己是皇亲国戚了。皇上是要用臣妾的位分去抬年家的脸,还是要去试年家的心?”
胤禛没有说话。秋月抬起头,接着说:“皇上要是真疼臣妾,给臣妾一个差事,别给臣妾位分。臣妾的番薯地在庄子上,今年扩种了三百亩。皇上让臣妾把番薯种到陕西、甘肃去,臣妾替皇上办这件事。”
殿里安静了很久。胤禛坐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从冷到沉,从沉到缓,缓到最后,他忽然叹了口气。
“秋月,朕有时候觉得,你不是朕身边的人。”
秋月心口一跳。
“你在朕身边,不争宠,不揽权,不替娘家说话,反倒替朕算你哥哥的账。”胤禛看着她,“朕封你皇贵妃,你不要。朕给你孩子,你也不要?”
秋月心里说:前世我生了四个,一个都没立住。您和太后那双手,我信不过。可她嘴上说的是:“皇上,臣妾的命薄,担不起皇贵妃的位分。孩子的事,臣妾不敢想。臣妾只想替皇上把番薯种好,把庄子的账理好。皇上要是觉得臣妾还有用处,就给臣妾一道旨,让臣妾以王府庄田采买的名义,替朝廷去澳门走一趟,看看南洋的种子、药材,哪些能引进来的。”
胤禛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秋月心口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朕不信你。朕不信一个贵妃,放着皇贵妃不做,放着孩子不要,只想去澳门看种子。秋月,你心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秋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她知道,这一问才是真正的“卸甲”。胤禛要她把最后那层衣裳脱下来,把心里的话掏出来。可她不能掏。她掏了,他就知道她重生了,就知道她想跑,就知道她连“年秋月”这个名字都不想要了。
“皇上,”她抬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臣妾心里头装着一件事:臣妾怕。臣妾怕二哥出事,怕年家满门跟着遭殃,怕臣妾在宫里连个替二哥收尸的人都做不了。臣妾要那个澳门的差事,是想替年家留一条退路。皇上要是觉得臣妾有私心,臣妾认。可臣妾的私心,没有一件是冲着皇上的江山来的。”
胤禛看着她脸上的泪,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拿手背替她擦了一下脸。他的手凉,擦得很轻。
“起来,”他说,“朕给你那道旨。可朕也把话搁在这儿:你哥哥的事,朕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你替年家留退路,朕不管。可你要是自己也跑了——”
秋月站起来,接了他的话:“皇上放心。臣妾跑不了。臣妾的番薯地还在庄子上呢。”
胤禛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松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