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年秋月15

第15章 年秋月15

里斯本,秋月手里有庄园、有宅子、有铺面、有船队的股子,账上的银子够她什么都不干吃三辈子。

她开始穿好衣裳了。

从前在宫里,衣裳是份例,料子是江宁织造进的,样式是内务府定的,她穿什么不由她说了算。

如今她让里斯本城里最好的裁缝上门量体,挑法兰西的丝绒、葡萄牙的细呢、印度的细棉,颜色要最正的宝蓝、最深沉的酒红、最亮眼的银灰。她身量高,腰细,肩窄,穿什么都撑得起来。裁缝量完了腰身,咂着嘴说:“夫人,您这身架子,在里斯本找不出第二个。”

秋月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话不全是奉承。

她在城里的宅子重新拾掇了一遍。客厅换了法兰西的壁纸,浅蓝底子上印着白鹤和竹子,是杜赫德替她从巴黎订的。楼上卧室换了张大床,四根床柱雕着葡萄藤的花纹,床上铺的是里斯本能买到的最好的细棉布。书房添了个壁炉,冬天烧橄榄木,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木头香。

吃饭也不将就了。她请了个在里斯本住了二十年的广东厨子,又找了个本地厨娘,一个做中餐一个做葡菜,换着花样来。请客的时候中餐西餐各半桌,客人吃得直咂嘴。皮埃尔头一回来吃饭,吃完了一道蜜汁叉烧,又吃了一道橄榄油烤鱼,把盘子都刮干净了,说:“秋月,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在波尔多的还强。”

秋月说:“那你往后别来了,来了光馋。”

皮埃尔说:“馋死也来。”

皮埃尔这个人,追女人追得跟做买卖似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头一回他请秋月吃饭,在里斯本最贵的馆子订了位子,吃到一半说:“秋月女士,我今儿请你吃饭,是想跟你说,我爱上你了。你要愿意,咱们可以谈场甜甜的恋爱。你要不愿意,往后生意照做,我不会纠缠你。”

秋月叉着一块烤鹌鹑,看了他一会儿,说:“皮埃尔,你这人实在,实在得不像法兰西人。”

皮埃尔说:“我爷爷是波尔多的酒农,我爸爸在里斯本做了三十年买卖。我们家的人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看上了就说,说不通就撤。”

秋月笑了,说:“那你先说说?”

皮埃尔掰着指头数:“一,你长得好看。二,你会算账。三,你喝茶的样子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四,你跟我认识的葡萄牙女人都不一样,那些女人没你这份稳当劲。”

皮埃尔追秋月追得大方,不藏着掖着,也不死缠烂打。他每回来里斯本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箱子波尔多的新酒,有时候是一匹里昂的好绸缎,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把野花,搁在秋月桌上,说“路边采的,看着像你”。

秋月拿他没办法。这人不装,不端着,不跟她玩心眼。她从前在大清过的什么日子?胤禛看她一眼,她得琢磨三天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邬思道说一句话,她得拆成八瓣来想里头有没有话外音。年羹尧拍她肩膀一下,她得想这是不是又要她去递什么话。跟皮埃尔在一块儿,她不用想。这小伙子想什么说什么,开心了咧嘴笑,碰了钉子耸耸肩,明儿照样来敲门。

有一回两人在庄园的葡萄园里溜达,皮埃尔忽然摘了一串还没熟的葡萄递给她,说:“秋月,你看这葡萄,现在是酸的,搁俩月就甜了。你跟我处处看,处俩月要是觉得不甜,你拿脚踹我。”

秋月接过那串酸葡萄,揪了一颗搁嘴里,酸得龇牙。她说:“皮埃尔,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秋月说:“葡萄我再想想,你先帮我看看今年的橄榄油账。”

皮埃尔真去看了。看完了说账没错,可橄榄油的出油率比去年低了两成,得换一批榨油的石头。秋月说行,你帮我找石匠。皮埃尔找来了石匠,还自己掏钱付了工钱。秋月把钱还他,他不收,说“算我送你的”。

秋月把钱塞进他口袋里,说:“皮埃尔,我的庄园,我自己花钱修。你要是送东西,送花就行,花便宜,我收了不亏心。”

皮埃尔说:“那我天天送花。”

他真送了。连着送了三个月,秋月书房窗台上的陶罐里没断过野花。

让是皮埃尔带来的。皮埃尔说“这是我合伙人,账算得比我明白”,让就点了下头,没多说一句话。

秋月头一回见让,觉得这人不讨喜。话太少,表情也少,坐在那儿喝茶,喝完了搁下杯子,眼睛看院子里的橄榄树,一看就能看半晌。秋月心想这人怎么跟邬思道似的,什么都搁在心里不往外掏。

后来一块儿对了几回账,秋月看出门道了:让不是不掏,他是没话找话。账上有错他就指出来,账没错他就说“对了”,说完接着喝茶。有一回秋月故意在账上留了个错处,让翻了两页就抬头看她:“你这一笔多算了三成,酒在波尔图转运的损耗没扣。你是故意的。”

秋月说:“我看看你细不细心。”

让把账本推回来,说:“你下次想试我,直接问。我比你想象的细心。”

秋月被他噎了一下,笑了。这是头一回有男人当面戳穿她,还戳得她不恼。

后来让来得勤了。他不带酒不带绸缎,带账本,带一沓子波尔多和里斯本之间的货运单子。跟秋月对完账,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皮埃尔在的时候话多,皮埃尔不在的时候让话少,可他的话少跟邬思道那种“什么都算好了才开口”的话少不一样。让是那种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说也让你不觉得闷的人。

有一回傍晚,夕阳把橄榄林照得金灿灿的,让忽然说:“秋月,我下回来,带你去海上钓鱼。我有一条小船,停在里斯本港。”

秋月说:“你会钓鱼?”

让说:“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的。我爸爸是渔夫。”

秋月说:“你爸爸是渔夫,你怎么做起酒生意了?”

让说:“鱼卖不上价。酒能。”

秋月笑了半天。这人说话,一句一句都跟石头似的,砸在地上一个坑。

第二天让真带她去钓鱼了。小船不大,晃晃悠悠的,让摇着桨把她带到港口外面的礁石边上。那天风平浪静,太阳照着海面跟碎金子似的。让帮她挂好鱼饵,把竿递给她,两个人坐在船上钓了一下午,一条鱼没钓着。秋月说:“让,你这钓鱼的地方不对。”让说:“地方对,鱼今儿没来。”秋月笑得鱼竿差点掉水里。

那天回去的路上,让把船停在港口中间,从船舱里摸出一瓶葡萄酒,两个杯子,给秋月倒了一杯。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让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头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

“秋月,”让说,“你不用对我设防。我知道你从前不容易,我不问。可你得知道,我不是来算计你的。”

秋月端着酒杯,看着他。海上最后一点夕阳照在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前在宫里,从来没有男人跟她说过“你不用对我设防”。胤禛让她设防,邬思道让她设防,年羹尧让她设防。她一辈子都在设防,设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不设防是什么滋味。

“让,”秋月说,“你让我想想。”

让说:“想多久都行。我等你。”

秋月跟让好了一场。

好得挺舒坦。让这个人不腻歪,不天天黏着,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要么对账,要么带她去钓鱼,要么在院子里坐着喝茶,什么都不干。有一回两个人坐在书房里,秋月看账本,让看一张波尔多的货运单,看到一半让忽然把单子搁下,走过来把秋月手里的账本抽走,搁在桌上,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

让说:“我看你看账本看了半个时辰,我想亲你想了半个时辰。账本比我好看?”

秋月把他推开了,可推得不使劲。让也不恼,坐回去接着看货运单。

后来散的时候也散得利索。让想把生意并到秋月名下,两个人合伙做,秋月没干。她说:“让,我的庄子是我的,你的铺子是你的。咱俩好归好,买卖归买卖。我从前在宫里,跟人合过伙,合到最后人家把我卖了。我这辈子再不跟人合买卖。”

让沉默了一阵,说:“那咱俩光好,不合伙。”

秋月说:“那你图什么?”

让说:“我图你这个人。你的庄子你的钱,我一分不要。”

秋月信了。让这人说话跟石头砸坑似的,砸了就是一个坑,不会拐弯。后来让回了波尔多,隔两个月来一趟里斯本,来了还是找秋月。两个人有时候好,有时候就是坐着喝茶,谁也不提往后的事。秋月觉得这样挺好,不用想往后,不用算谁欠谁,不用琢磨今儿他多看她一眼是什么意思。

皮埃尔后来听说了这事,跑来找秋月,说:“你怎么选了让没选我?”

秋月说:“我也没选让。”

皮埃尔说:“那你选我试试。”

秋月拿账本拍他脑袋,说:“皮埃尔,你连橄榄油出油率都算不明白,我选你帮我赔钱?”

皮埃尔捂着脑袋说:“秋月,你这人,心真绝情。”

雍正八年的冬天,秋月坐在书房里烤壁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年她病了一场,不重,就是受凉发热,躺了几天。杜赫德来看她,让她请大夫。她说不用,自己熬了姜汤喝了两天就好了。可病好了之后夜里睡不着,躺在书房榻上翻那本小账本,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最前头:炭、赵家、石狮子、“二哥说离了我西北转不动”、二哥去了八爷府、“酌定施行”。

再往后:番薯、粤海关票、巴多明、邬先生回来了、“你哥哥的底册上有多少水分”、年羹尧赐自尽、假死。

她合上账本,看着房梁。里斯本的冬夜安安静静的,没有宫里半夜敲更的梆子声,没有太监跑来传话的脚步声。只有橄榄树在风里响。

她忽然想起胤禛。前世今生加起来,她跟了他十几年。他给她位分、给她差事、给她庄子,可从来没问过她一句“你想要什么”。前世她死之前他说“朕对不住你”,那滴眼泪她到死都记着。可这会儿她想明白了:那滴眼泪是胤禛对自己下的手——他亲手毁了一枚棋子,毁完了才觉得可惜。他要真把她当人看,她活着的时候他怎么不问?

她又想起邬思道。邬思道对她有情,她前世也这么觉得。可这会儿她掰开揉碎地想:邬思道那点情分,排在他自己的前程后头,排在四爷的恩义后头,排在天下大局后头。她前世到死都惦记着给他带话,他呢?他替她拆了几年折子、递了几句话、瞒了几件事,可从头到尾,他没替她豁出去过一回。四爷赐婚,他连拦都没拦,转头就劝她认命。

她又想起年羹尧。二哥拿她当吉祥物,替他在四爷跟前递话、铺路。他给她的庄子、银子、东西,哪一样不是拿她换来的?

她从前觉得是自己命不好。这会儿她不这么想了。她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窗外是自己的橄榄林,桌上是自己挣的银子,手里是自己记的账本。她头一回敢想一件事:这些人,这些事,凭什么?

年秋月,你是不是被下了降头?怎么会喜欢这些老男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一个比一个拿你当跳板。你前世到死都没恨过他们,你只恨自己命薄。可这会儿你命不薄了,你银子有了,庄子有了,好衣裳好酒好菜吃着,法兰西小伙陪着你钓鱼——你凭什么不恨?

她对着窗外的橄榄林说了一句话:“年秋月,你前世亏大了。”

说完自己笑了。笑完了把枕头拍拍平,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橄榄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跟京城的风不一样。京城的风里有煤烟味,有宫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里斯本的风里有海盐味,有橄榄的苦香,有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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