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年秋月(完)
大清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初就落了头场雪。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旺,胤禛坐在东暖阁里批折子,朱笔搁在手边,笔尖凝了一小滴红。他这几天总走神,批着批着就停了,眼睛落在折子上,字却进不到脑子里去。高无庸在旁边换了两回茶,他也没端起来喝。
折子底下压着一本内务府递上来的旧档。是修西郊园寝,翻出了敦肃皇贵妃年氏的丧仪底册。胤禛翻开看了两页,上头写着雍正三年十一月十七,贵妃年氏薨,上辍朝三日,追封皇贵妃,赐谥敦肃,丧仪从简,不陪祭。
再往下翻,底册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是当年秋月自己递上来的单子,列着年家给她的庄子、银子、铺面,一笔一笔,连哪年哪月哪处田庄收了几石租子都写得清清楚楚。纸页黄了,边角毛了,可字还是那个字,端端正正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胤禛捏着这张纸,忽然想起那天的事。雍正三年的秋天,她就跪在这养心殿的地上,穿一件素净的灰蓝袍子,头上只簪了根银簪子。他问她“你这是做什么”,她说“年家的账,臣妾一笔一笔都记着。如今二哥出了事,臣妾名下这些,该交的交,该封的封”。
他当时心里怎么想的?他觉得她懂事。年羹尧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哭不闹不替哥哥求情,先把自己摘干净。他那时候觉得这是“识大体”。
这会儿他捏着这张纸坐在空荡荡的东暖阁里,忽然觉得那两个字的评语恶心。识大体。他给她的所有好评,归根结底三个字——不麻烦。她在他跟前活了一辈子,最要紧的本事是让他觉得她不麻烦。
那天夜里他没回后宫,就歇在养心殿。
东暖阁的炕烧得热,他躺在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高无庸值夜,听见动静进来看了两回,他都说“没事”。第三回他干脆坐起来了,披了件袍子,走到御案前头,拉开左边那个匣子。匣子里空了好几年了,原先装的是秋月替他理的折子摘要,她走的时候都带走了。如今里头只搁着那张泛黄的单子。
他把单子摊在灯底下看了半天。她的字算不上顶好,笔画不粗不细,可胜在齐整,一页纸从头到尾,行间距一般宽,字距一般匀,没有一个字写得潦草。这是伺候邬思道那几年练出来的。邬思道的条陈写得密,她抄摘要抄多了,慢慢就把字练成了这样,不求好看,只求不误读。
他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她理完折子,他翻了两页说了一句“比户部的清”。她当时跪下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翘法很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可到底没藏住。他那时候想的是:这人好哄,一句好话就高兴了。
这会儿他明白了。她高兴的不是“皇上夸我”,她高兴的是“我做的这件事被人看见了”。她给邬思道倒了两年茶,邬思道教她拆折子看门道,她学了一身本事,进了宫之后没人要她使。他给了她一个理折子的差事,她使出来了,他自己看见了——就这点事,她高兴成那样。
他从前不知道。他从前以为她高兴的是“恩宠”。
胤禛把单子搁回匣子里,在灯底下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她临走那天。养心殿里,他问她“你对朕有没有不舍”。她跪在地上说了一大篇,说舍不得庄子上的番薯地,说舍不得御书房里的折子,说她在宫里待着就永远是“年家的女儿”。她说了那么多舍不得,一句没提他。他当时心里还觉得她实诚,不拿假话糊弄他。
这会儿他琢磨过来了:她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拿“舍不得”包着的“不想留”。她说舍不得番薯地,就是告诉他“我要种我自己的地”。她说舍不得理折子,就是告诉他“我要用我自己的脑子”。她用了一整篇话跟他说“我想当个人”,他听见的却是“她懂分寸,不纠缠”。
他这辈子批过几万本折子,从没看走眼过。偏偏这一篇他没看明白。
次年冬日,年遐龄在北京病故。胤禛准了年家按例治丧,没有再削年家的爵位,也没翻年羹尧的旧账。年希尧在内务府的差事稳当下来了,年斌的爵位虽然降了一等,但也保住了。
朝中有个御史揣摩圣意,上了道折子,说年贵妃的坟在田村找到了,请皇上准予迁入皇陵。胤禛批了两个字:不必。
御史到处打听自己哪儿揣摩错了。高无庸私下跟他说:“皇上说了,人都不在了,迁个空坟给谁看。”这话传出去,满朝文武都当皇上对年家恩断义绝。只有高无庸知道,胤禛批完那个折子之后,坐在御案后头翻出了当年秋月递上来的那张单子,看了又看,最后折好搁进了匣子里。
那天傍晚胤禛去了一趟雍和宫,在正殿上了炷香。出来的时候路过东厢房,就是当年邬思道住过的那间,如今改成了佛堂。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户换了新的,里头供着佛像,早先的桌椅条案都没了。
他想起康熙末年那些晚上,他在正殿里看折子,秋月在厢房给邬思道倒茶。他那时候没拿她当回事。一个丫鬟,年家送来的,伺候幕僚的,在他眼里跟院子里扫雪的小太监没什么两样。后来抬了旗赐了婚,她成了侧福晋,在他眼里又成了“年羹尧的妹妹”。
他从来没有拿她当过“年秋月”。
又过了一年,胤禛病重。
圆明园九州清晏殿里,太医进进出出,药味从殿里飘到殿外。他躺在榻上,身子一天轻似一天,到后来连折子都拿不动了,让弘历坐在床边念给他听。
那天傍晚他精神忽然好了些,让高无庸把匣子拿来。高无庸捧了匣子搁在床头,他伸手摸了摸匣子盖,没打开。
“高无庸,”他说,“朕死了之后,这匣子搁棺椁里,别让人看见。”
高无庸跪着应了,眼泪往下掉。胤禛看了他一眼,说:“哭什么。朕这辈子值了。江山坐稳了,弘历也撑得住了,朕该办的事都办了。”
他停了一下。
“就一件事没办对。”
高无庸问什么事。胤禛没答,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夜里他梦见海。海是蓝的,蓝得晃眼。岸上有石头房子,房前种着橄榄树,树底下搁着一把藤椅,椅子上坐了个穿宝蓝衣裳的女人,手里端着杯酒,对着海举了一下。他走过去,她转过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
“皇上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比在宫里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肉,眉眼舒展着,嘴角往上翘的弧度比从前大。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她在宫里那些年,从来没这么笑过。
“朕来看看你。”
她搬了把椅子给他,倒了杯酒。他喝了,是葡萄酒,甜的,带一点果酸。他说:“你酿的?”
“庄上酿的。今年葡萄好。”
他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海。海上有船,船帆是白的,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忽然说:“秋月,朕从前对不住你。”
她端着酒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皇上,您这话说了三回了。头一回是我前世死的时候,您在我床边说的。第二回是梦里头说的。这是第三回。”
“朕是真心的。”
“我知道您是真心的。可您这真心,来得太晚了。”她把酒杯搁下,看着他的眼睛,“皇上,您对不住我的地方,不在于您把我当棋子。棋子就棋子,棋盘上谁不是棋子?我对不住我自己的地方,是我从前认了。我认了自己是棋子,认了被人搬来搬去是本分,认了这辈子就该替年家、替皇上、替邬先生当那块垫脚的石头。”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到了这儿,自己买地、自己雇人、自己算账、自己跟荷兰人抢茶叶生意。头一年赔了本,夜里急得睡不着,起来翻账本,一笔一笔地查,查明白了重新来。第二年赚了,赚得不多,可每一文都是我自己挣的。那会儿我才知道,当人不难。难的是从前我压根没想过自己还能当人。”
他在梦里听着,觉得心口有个地方在往外渗什么东西。
“皇上,”她端起酒杯,又对着海举了一下,“您回吧。京城冷,海风凉,您站久了冻着。”
他伸手想拉她。手指头刚碰到她的袖子,梦就散了。
胤禛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他躺在榻上,看着帐顶,忽然笑了一声。高无庸在外间听见了,进来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喝,让高无庸扶他坐起来。
“高无庸,”他说,“你说朕这个皇上,当得怎么样?”
高无庸跪下来,说皇上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朕问的不是皇上。”胤禛靠在枕头上,声音低得很,“朕问的是朕这个人。”
高无庸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答。
胤禛说:“朕这辈子,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天下百姓。朕对不住一个人。朕把她当棋子用了一辈子,临了她要走,朕还觉得是朕开恩放了她。”
他停了一下。
“朕在梦里头跟她说对不住。她说朕这真心来得太晚。她说得对。”
那天夜里他没再睡。天亮的时候弘历来请安,他交代了几句遗诏的事,又让把张廷玉和鄂尔泰叫来。人都散了之后,他对高无庸说:“匣子里那张单子,搁棺椁里。别让人看见。”
高无庸应了。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雍正皇帝驾崩于圆明园。
高无庸遵遗旨,把匣子搁进了棺椁。匣子里有一张泛黄的单子,列着年家给的庄子银子铺面。有一封退回来的信,封皮上盖着澳门的戳子,写着“查无此人”。还有一张纸条,是胤禛最后几天写的,字迹虚浮,笔画歪歪扭扭的。
纸条上写的是:里斯本的橄榄,今年该收了吧。
乾隆三年的秋天,有一封信从澳门递进京城,辗转到了高无庸手里。
高无庸已经退休了,在京城西边买了处小院子养老。他接到信的时候手有点抖,拆开一看,里头就一行字:
“听说京城的雪下得早。里斯本今年暖,橄榄收了两茬。您替我给他烧张纸,就说我这儿挺好的。”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高无庸把信看了三遍,笑了笑,搁炉子里烧了。
烧完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榴树结了一树果子,红彤彤的。他想起那年冬天在雍亲王府,年贵妃刚抬了旗,头一回在府里过年,穿了件新做的红缎旗装站在廊下看雪。看了一会儿缩着脖子跑回屋了,嘴里念叨“这雪看着好看,落在脖子里真凉”。他那时候在廊下扫雪,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说“高公公您笑什么”。他说“奴才没笑”。她说“您明明笑了”。他说“奴才牙疼”。她扑哧一声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