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发疯的张桂英1
前世张桂英死的时候,海岛卫生院的风正从窗户缝往里钻。
那风她吹了半辈子,咸腥、潮湿,把脸吹成一块洗旧了的粗布,把腰吹成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她躺在卫生所那张铁架子床上,床单浆洗得发硬,硌着后背,像这十几年婚姻里每一个不被在意的夜晚。
心口那团闷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要散了,她反倒觉得松快——终于不用再听王振彪用那种“你也就这点本事”的语气说话了。
他夸江德福的媳妇安杰“有文化,会打扮”,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的嫌弃,比海风还冷。
她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从村里妇女主任,到随军家属,从能站在人前讲道理、扛事情的张桂英,变成“王政委那个一身蛮力的老婆”。
她挑水,洗衣,做饭,拉扯王海洋,把王振彪的体面一针一线缝在日子上。
他升了,她熬干了。
她赶海差点落水,一身湿透回来,他第一句是“丢人现眼”。
她累得直不起腰,他视而不见。她以为忍忍就过去了,以为所有原配都是这样过来的,以为王海洋长大了会懂。
王海洋确实聪明,什么都看得懂。他看得懂他爹的官腔,看得懂葛美霞的可怜,看得懂安杰和江德福那一家子的热闹。
可他唯独对他妈的苦,选择了一种极其体面的沉默。
张桂英不怪他。
那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一旦追问“我妈到底是怎么没的”,他敬爱的父亲、这个家的体面,就会碎得捡不起来。
所以他停下来,顺着新的秩序继续过。
她只是心寒。
心寒到死,都没等到王振彪一句软话。
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竟然不是恨,是一句特别朴素的疑问:我要是当初不这么惜力就好了。我要是不把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要是不把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我是不是能多活几年,亲眼看看王振彪娶葛美霞时候那张脸上,到底能开出什么花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
海风还是那个海风,咸腥,潮湿。但她闻到了一股煤油炉子的味道,混着苞米面糊糊的焦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粗,指节大,但手背上还没有后来那些沟壑一样的青筋和老年斑。她站在海岛家属院那间砖瓦平房门口,脚边搁着一副扁担两只铁皮水桶,桶底还汪着一点浑水。远处传来起床号,混着海浪拍礁石的闷响。
张桂英愣了很久。
她走到屋里唯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前。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她,镜子里出现的是一张看起来四十来岁的脸,瘦,黄,颧骨高耸,但是眼睛亮得吓人。那是还没被彻底熬干的张桂英,是还能一手拎一桶水稳稳当当走上坡路的张桂英。
灶台上搁着半个窝窝头,一碗凉了的糊糊。王振彪已经去团部了,桌上照例什么字条都没留。王海洋那屋门关着,里面传出翻书的窸窣声。
张桂英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她上辈子在这个时间点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把扁担往墙角一靠,舀水洗了把脸,把窝窝头和糊糊热了热,踏踏实实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她对自己说了三句话。
第一,离婚不可能。这个年代,王振彪的政委身份还有用。她得用他的身份、他的工资、他的体面,反过来养自己的命。
第二,从今天起,身上任何一个地方不舒服,都不许硬扛。胸闷就去卫生所拿药,体虚就出岛去青岛查。岛上赤脚医生那点土霉素、安乃近不够用,那就去有器械的地方。小病拖成大病,是上辈子的事。
第三,王振彪怕什么,她就给他来什么。他要体面,她就偏在他最要体面的地方,让他体面不起来。他冷了她半辈子,剩下的日子,轮到他不得安生。
至于王海洋——张桂英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是疼还是凉。
这孩子她照样养,照样供他读书,但那份掏心掏肺、把自己熬干了的劲儿,她收回去了。他这辈子能考上北大、能出国、能有出息,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她的钱,她得留着给自己打井、吃药、养老,留着看王振彪跳脚。
她推开院门,正好撞见隔壁江德福的媳妇安杰从自家院里出来。安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觉得今天的张桂英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张桂英冲她点了个头,嗓门敞亮:“安杰,挑水啊?一块走。”
安杰有些意外,轻轻“嗯”了一声。
张桂英挑起桶,步子比从前慢了一点,但更稳了。
她没像上辈子那样抢着帮安杰把水挑到家门口,也没刻意凑上去说什么热络话。
她只是走自己的路,挑自己的水,在井台边排队的时候,眼睛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家属院的地势、水源、各家各户的进出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这海岛缺水。家属院吃水靠一眼深井,部队后勤管着井口的铁盖和钥匙,每家按水票领水。张桂英上辈子挑了十几年的水,肩膀磨出过茧,腰落下过病,最后也没人念她一句好。她那时候总觉得“能扛就扛”,现在想想,蠢得厉害。
能打井的人,为什么要挑水。
她记得很清楚,岛上不是没水,是水在更深的地方。后来部队营房扩建的时候,请了测绘的人来,在山坡靠北的位置打过一口新井,出水量够大,家属院再也不用为水票看人脸色。那大概是几年后的事。张桂英等不了几年。她得自己想办法,把这件事提前。
但打井要钱,要人,要一个能说动部队后勤的理由。她一个“政委家属”,手里没权,兜里没钱,凭什么张这个嘴。
张桂英把水倒进缸里,直起腰,看了看自己这间平房。王振彪的工资不低,但他给家用从来是掐着算的,多一分都像割他的肉。上辈子她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这个家上,自己连双像样的鞋都舍不得买。这辈子——
她蹲下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体己,不多,零零碎碎几十块钱,有几张票证,还有一对她娘留给她的银耳环,一直没舍得戴。上辈子她到死都没动过这对耳环,后来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她把耳环拿出来,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铁皮盒子重新塞回去。
钱的事慢慢来。第一步,得先让王振彪知道,她张桂英不是那个他说一句“一身蛮力”就闷头干活不吭声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