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发疯的张桂英2
傍晚王振彪从团部回来,军装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坐下等饭吃。张桂英把菜端上桌——一盘炒白菜,一碗咸鱼,两个窝窝头。王振彪拿起筷子,照例先挑剔了一句:“咸鱼煎老了。”
张桂英没接话,坐下来,给自己也拿了一个窝窝头,掰开,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吃。
王振彪等了几秒,没等到她像往常一样忙不迭地道歉说“下次注意”,抬了抬眼皮:“今天怎么了?哑巴了?”
“王振彪。”张桂英嚼着窝窝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海上刮什么风,“我今天挑水的时候心口闷,差点栽井台边上。”
王振彪皱了一下眉,那表情不是担心,是嫌麻烦:“那你去卫生所看看。”
“看了。赤脚医生给了两片药,不管用。”张桂英把窝窝头咽下去,“我想去青岛查查。你给我开张介绍信,再拿点钱。”
王振彪的筷子停在半空。“去青岛?就为个胸闷?你也太娇气了。岛上这么多家属,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张桂英抬起眼看他。
上辈子,就是这句话,让她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我难受”咽了回去,然后一咽就是好几年,直到咽成一张死亡通知单。她看着王振彪那张脸——国字脸,浓眉,一本正经,在外人面前永远端着政委的架子,讲原则,讲风气,讲得头头是道。可这张脸对她,从来只有不耐烦。
“王振彪,”张桂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稳,“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要是不开介绍信,我明天就去团部找江德福。我跟他说,王政委的爱人胸闷得要死,王政委嫌她娇气,不给治。你看江德福是觉得我娇气,还是觉得你王振彪不像话。”
王振彪的脸一下子沉了。“你——”
“我怎么了?”张桂英看着他,“我当妇女主任的时候,你还在连里摸爬滚打呢。讲道理我不比你差,讲脸面——王振彪,你比我更要脸。”
屋里安静了几秒。王海洋那屋的门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关上了。
王振彪盯着她,像盯一个突然不认识的陌生人。张桂英不躲不闪,就那么坐着,窝窝头还拿在手里,吃相不算好看,但每一口都嚼得踏踏实实。
最后王振彪把筷子一摔:“行,明天给你开。查不出毛病来,你别怪我说话难听。”
张桂英没理他,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吃完,起身收碗。收碗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去青岛,不光是查身体。她记得,老丁的媳妇王秀娥,就是在青岛没的。生第四个孩子,大出血,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老丁赶回家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上辈子她没见过王秀娥,只知道那是个跟她一样实在、一样能干活、一样不被丈夫当回事的女人。
后来王秀娥死了,老丁上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截,但也就那么一截。
再后来老丁追葛美霞,追一切有文化、有情趣、能跟他“说到一处去”的女人。王秀娥留下的四个儿子,像四棵没人修剪的野树,磕磕绊绊地长。
张桂英不打算管老丁的闲事。但她打算管王秀娥的命。
都是原配,都是被“体面”两个字吃干抹净的女人。王秀娥比她运气还差,连死法都是最惨的那一种。张桂英这辈子不图别的,图一个念头通达:她能拽一个,就拽一个。
去青岛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办。
第二天上午,张桂英没去挑水。她揣着铁皮盒子里的钱,出了家属院,往岛西边的渔民村走。海风灌进领口,她把衣领拢了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她要去找一个会看水脉的老渔民。岛上打井不是没人想过,但打一口井费钱费力,部队有部队的章程,家属有家属的本分,谁也不愿意出头做那个“多事”的人。张桂英上辈子就是太本分了。
这辈子她不当本分人了。她当那个让王振彪头疼的人。
老渔民姓陈,七十多了,牙掉得只剩几颗,但眼睛毒。张桂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补渔网。张桂英蹲在旁边,也不绕弯子:“陈叔,家属院北坡那块地,底下有水吗?”
老陈头抬眼瞅她:“王政委家的?”
“嗯。”
“你问这个干啥。”
“想打口井。家属院挑水太远,我腰不行了。”
老陈头把渔网往腿上一搁,咂了咂嘴:“北坡那地方……石头多。早年有人试过,没打到底就撤了。”
“那是没打对地方。”张桂英说,“陈叔,你帮我看看。我不让你白看。”
她把铁皮盒子里那点钱摸出来,搁在渔网边上。老陈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婆娘,跟别家太太不一样。”
张桂英也笑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嘴角扯起来有点僵,但到底是个笑。“我本来就不是太太。我是干活的命,只不过现在想通了,干活也得给自己干。”
老陈头收了钱,答应过两天带她去看水脉。
张桂英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家属院那口公井。安杰正挑着半担水,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桶里的水洒了一路。张桂英远远看着,没上前替她挑。上辈子她替所有人挑水,替所有人扛事,最后所有人都不觉得她重要。
她只是走过去,跟安杰并排走了一段,随口说了句:“慢点走,腰挺直,桶贴着腿,省劲。”
安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果然稳当了些。
张桂英没再多说什么,拐进自家院门。王振彪还没回来,王海洋坐在门槛上看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张桂英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像往常那样问“看什么书”“饿不饿”“衣裳要不要洗”。
王海洋抬起头,叫了声“妈”。
张桂英“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王海洋在后面说:“我爸早上走的时候脸挺黑的。”
“让他黑。”张桂英头也没回,“黑够了就习惯了。”
王海洋愣了一下,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灶间门口。他隐约觉得他妈今天走路的样子不太一样,腰板挺得直了些,步子沉了些,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副赶着去救火的样子。
张桂英在灶间蹲下来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暖烘烘的。她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开:先借看病去青岛,摸清楚王秀娥那边的情况,最好能在她怀上老四之前就让她知道厉害,别等到大出血了再喊人;回来之后找后勤谈打井,拿“政委家属带头改善家属院生活条件”当由头,让王振彪没法明着拦;身体的事不能省,每隔几个月就去青岛复查一次,该吃药吃药,该休养休养,王振彪要是敢拦,她就去团部闹。
她要活很久。久到王振彪老得走不动了,她还硬硬朗朗的,天天在他跟前晃,天天让他看见她这张他嫌弃了一辈子的脸,还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