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张桂英5

井打出来之后，张桂英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先是喝水不愁了。北坡那口井出水量足，后勤在井口安了个手压泵，不用辘轳，不用排队，谁家想用水提着桶去压两下就成。张桂英再不用挑着扁担在井台边上跟人挤，肩膀上的茧子慢慢消了，腰也松快了许多。

然后是吃药。军区医院开的药，她一顿不落地吃着，每个月还去卫生所量一回血压。岛上赤脚医生姓孙，从前给张桂英看过两回病，每回都说“嫂子你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没啥大事”。

这回张桂英拿着青岛医院的诊断书拍在他桌上，孙医生推了推眼镜，认认真真看了两遍，再不敢说“没啥大事”了，乖乖给她建档、定期复查，见着她还主动问“嫂子这阵子心口还闷不闷”。

张桂英算是明白了，这人啊，你把自己的病当回事，别人才会当回事。

身子一好，嘴就馋了。从前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她先紧着王振彪，再紧着王海洋，最后轮到自己就是汤泡饭。现在她不这么干了。她去后勤买肉，买回来做红烧肉、炖排骨，先给自己盛一大碗，坐在灶间踏踏实实吃完，再给那爷俩留。王振彪要是回来晚了，对不起，剩多少吃多少，她不伺候了。

王振彪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有一回他下班回来，桌上就搁着一碟咸菜、三个窝窝头，连点油星都看不见。他皱着眉问：“肉呢？”

“我吃了。”张桂英坐在院子里缝衣裳，头都没抬。

“你吃了？你一个人吃完了？”

“我吃了两顿。”张桂英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你前天晚上没回来吃，昨晚上回来说在食堂吃过了。肉放着要坏，我就吃了。咋了？”

王振彪噎住了。他确实前天加班没回来，昨晚上跟后勤老赵喝酒去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从前张桂英不管他回不回来吃，都会给他留一份，放锅里温着，他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吃。现在这个待遇没了。

“那我吃啥？”他站在灶间门口，有点懵。

“咸菜在坛子里，窝窝头在锅里。你自己热。”张桂英咬断线头，把缝好的衣裳抖了抖，是件新的，的确良的料子，浅灰色，掐腰的，她照着安杰身上那件改的版，但做得更宽大，穿着舒服。

王振彪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她身上那件旧褂子换下来了，穿了件新的藏蓝布衫，领口和袖口都做得齐整，头发也用新买的塑料发卡别得利利索索。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你啥时候买的新衣裳？”

“前天。托人从青岛捎的料子。”张桂英站起来，抻了抻衣角，“我自己做的。好看不？”

王振彪张了张嘴，想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穿这么鲜亮”，但看着张桂英那张比从前红润不少的脸，到底没说出来。他闷头去灶间热窝窝头，掀开锅盖一看，里头就俩窝窝头，还都是小的。他回头看了张桂英一眼。

“大的我吃了。”张桂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语气平平的，“你一个政委，天天坐办公室，吃那么多干啥。我天天干活，我得吃好的。”

王振彪气得晚饭没吃，摔门出去找江德福喝酒去了。张桂英也不拦，乐得清静。

王海洋那边，张桂英也改了章程。从前她对这个儿子掏心掏肺，好吃好喝供着，衣裳鞋袜备得齐齐整整，连他将来娶媳妇的钱都攒好了。现在她不这么干了。

衣裳照样做，但只做够穿的，不给他多备。饭照样做，但不再单独给他开小灶。王海洋有一回说想吃鸡蛋羹，张桂英说“行啊，鸡蛋在灶台上，你自己蒸”。王海洋愣了半天：“妈，我不会。”

“不会就学。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全家七八口人的饭都是我做的。你一个大小伙子，蒸个鸡蛋羹还能难死？”

王海洋没辙，自己磕了俩鸡蛋，蒸出来一碗蜂窝煤一样的蛋羹，硬着头皮吃了。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咋样，但至少饿不死自己。

张桂英冷眼看着，心里有数。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从前她包办一切，他就什么都不会。现在她撒手了，他反而啥都能干了。上辈子王海洋后来考上了北大，出了国，出息得很——那是他自己有本事，不是她伺候出来的。她这辈子少伺候点，他照样有本事。

至于那爷俩饿不饿得死——张桂英心里有杆秤：王振彪有工资，食堂有饭，饿不死。王海洋有手有脚，锅里有米有面，饿不死。她只管把自己养好了，剩下的他们自己想办法。

这么过了个把月，王振彪瘦了一圈。他吃不惯食堂，自己又不会做，天天回来翻锅掀盆找剩饭。有一回实在饿急了，半夜爬起来摸进灶间，看见张桂英给自己留的一碗红烧肉搁在橱柜最里头，端起来就吃。张桂英第二天早上发现碗空了，也没恼，只是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偷鸡摸狗的，像个政委的样子吗？”

王振彪嘴里含着窝窝头，脸涨得通红。

王海洋在旁边憋笑憋得直抖。

日子刚消停了没几天，王秀娥来了信。

信还是大样找人代写的，字比上次工整了些，说王秀娥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不错，老四壮得像头小牛，吃奶吃得王秀娥直喊疼。信末尾王秀娥自己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桂英嫂子，老丁说过一阵子可能要调防，没准能调到你们那边去。到时候我带着四个小子去岛上找你，肉饺子管够。”

张桂英把信看了两遍，嘴角翘了起来。王秀娥要是能调过来，岛上就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了。安杰那样的，跟她做邻居可以，做交心朋友难。德华倒是实诚，可德华是江家的姑奶奶，跟她走太近，王振彪脸上挂不住。王秀娥不一样，王秀娥跟她一样，都是被丈夫当免费保姆使唤的原配，两个人凑一块，能说的话太多了。

她把信收好，转头就去找了后勤老赵。

“老赵，家属院东头那两间空着的平房，给我留着呗。”

老赵正看报纸，抬头瞅她：“嫂子，那房子是留给调防干部家属的，你做不了主。”

“我知道我做不了主。”张桂英笑眯眯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听我说，过阵子丁参谋长可能要调过来，他家属王秀娥是我表妹，四个儿子，一家六口，两间平房正好够住。你提前把房子收拾出来，到时候人一来就能搬，省得手忙脚乱。赵助理你办事利索，上面肯定夸你安排周到。”

老赵被她一通高帽子戴得晕晕乎乎，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张桂英从后勤出来，路过家属院门口，正好碰见安杰。安杰穿着件白底碎花的布拉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子从青岛捎来的苹果，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跟海岛上的咸腥气格格不入。

“嫂子，”安杰叫住她，“我听说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吃的什么补品？”

张桂英笑了一下：“没吃补品。就是把自己当回事了。安杰，你也是，别光顾着打扮好看，该吃吃该喝喝，江司令对你那么好，你得多活几年享福。”

安杰被她逗笑了，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塞给她：“拿着，青岛来的，甜。”

张桂英没推辞，揣着苹果回家了。路上她想，安杰这姑娘不坏，就是命好。命好的人不懂命苦的人的苦，她也不指望安杰懂。各过各的日子，挺好。

到家门口，她看见王振彪正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洗自己的袜子。上辈子这活也是她的，这辈子她不干了，王振彪攒了一个礼拜没袜子穿了，只好自己动手。他看见张桂英回来，把头别过去，装作没看见。

张桂英也没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脆甜。

“给我也洗个苹果。”王振彪在背后闷声说。

“自己洗。”张桂英嚼着苹果往屋里走，“你手又没断。”

王振彪气得把肥皂水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