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桂英6
王秀娥一家上岛那天，张桂英早早就去码头等着了。
给养船靠岸，先下来的是老丁，军装笔挺，见着张桂英点了点头，说了句“嫂子好”，然后就背着手往营房方向走了，四个儿子和一个老婆全扔在码头上。
王秀娥挺着还没完全收回去的肚子，一手拎包袱一手拽三样，大样背着二样，二样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窝窝头，娘五个浩浩荡荡从船上下来，跟逃荒似的。
张桂英迎上去，一把接过王秀娥手里的包袱，又顺手把三样捞过来抱在怀里，冲大样一挥手：“走，房子给你们收拾好了，东头第二排，两间，门口有棵梧桐树，夏天好乘凉。”
王秀娥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嘴里啧啧个不停：“嫂子，这岛上比我想的还大！那是什么？炮台？哎哟那海边能捡着海螺不？我家二样就爱捡这些个破烂玩意儿……”
张桂英听着她絮叨，心里暖烘烘的。上辈子王秀娥死在青岛，到死也没上过岛，老丁后来在岛上跟葛美霞、跟那个女医生、跟德华，一出一出的，王秀娥连个影儿都没有。这辈子她活着来了，活蹦乱跳的，还能扯着嗓门骂孩子，真好。
到了地方，王秀娥把四个儿子往屋里一塞，回头看见张桂英给她备好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眼圈一下子红了：“嫂子，你咋啥都给我备齐了？”
“少废话，赶紧归置归置，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只鸡。”张桂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出月子没多久，得多吃点好的。老丁那边你不用管，他饿了自己找食堂。”
王秀娥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
当天晚上张桂英家热闹得不行。
张桂英不想叫安杰一家，虽然前世和她没过节，但是就是不喜欢她。
王秀娥带着四个小子来了，张桂英炖了一大锅小鸡炖蘑菇，还蒸了一屉白面馒头——白面是拿王振彪这个月的工资买的，他没敢吭声。王海洋被支使着给四个小的盛饭，脸拉得老长，但到底把活干了。
德华不请自来，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哎呀秀娥嫂子！你可算来了！我老听我哥说丁大哥要调过来，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盼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兜子地瓜干，是江德福老家寄来的，直接搁王秀娥面前，“给孩子们嚼着玩。”
王秀娥拉着德华的手，两人自是又说了一会话。
张桂英远远看着年轻的德华，心里动了一下。
德华今年二十出头，又是二婚，在当今这个社会算大龄了。
江德福和安杰竟然没给她张罗过，俨然把她当成带孩子的老妈子了。她上辈子死后飘在小岛上，看到年近40的德华嫁给了老丁，那时候老丁已经挑了一圈没挑着好的，德华给他拉扯着四个儿子，里里外外一把手，最后生了个闺女丁小样，日子过得倒也稳当。
可张桂英现在想想，德华凭什么要捡老丁这个“挑剩下的”？
老丁是什么好人？原配王秀娥活着的时候他油瓶倒了都不扶，王秀娥死了他追葛美霞追得热火朝天，追不上又嫌人家成分不好。后来那个女医生瞒了婚史，他闹翻分手，回过头来才勉强娶了德华。德华嫁过去就是四个儿子的后妈，老丁那时候都快五十了，德华虽然二婚，但是她还是个大姑娘。张桂英上辈子当鬼飘在岛上那些年，看得清清楚楚：德华对老丁是真好，老丁对德华是“凑合过”。她替德华不值。
现在不一样了。王秀娥活着，老丁的原配位置稳当当的，德华没机会也没必要去填那个坑。
德华年轻，身体好，根正苗红，贫农出身，她哥又是司令。这条件放在岛上，找个什么样的不行？非得等老丁挑剩下的？
饭桌上，张桂英给德华夹了块鸡腿，不动声色地说：“德华，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德华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嫂子你问这干啥？”
“二十三，好岁数。”张桂英自己啃着鸡翅膀，语气随随便便的，“岛上新来了批参谋干事，有几个我看着不错，岁数跟你差不多，都是正经军校出来的。你要是有心思，嫂子帮你留意留意。”
德华的脸又红了：“嫂子你说啥呢！我不着急！”显然德华自己也是有心找个家的，可惜她的哥嫂没为她操心过一点。
“你不着急，好岁数可不等人。”
张桂英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德华，你听嫂子一句话。找对象这事，得趁早，得趁你年轻身体好的时候挑个可心的。别等来等去，等到最后没得挑了，随便抓一个凑合。你哥是司令不假，可你哥能护你一辈子？你嫂子安杰倒是好，可人家是资本家小姐出身，跟你不一路。你自己的日子，得你自己上心。”
德华不吭声了，鸡腿也不啃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秀娥在旁边帮腔：“桂英嫂子说得对！德华，你别嫌嫂子们啰嗦，我们都是过来人。
德华被她逗笑了，眼圈却有点红。她放下鸡腿，闷闷地说：“嫂子们说的我都懂。就是……就是岛上适龄的，合适的，真不多。我哥介绍的那几个，不是带孩子就是年纪大，我不乐意。”
“不乐意就对了。”张桂英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搁，“你才二十三，凭啥去给人家当后妈？你哥介绍的不行，咱们自己找。嫂子帮你看，秀娥帮你看，岛上这么多部队上的小伙子，总有合适的。”
王秀娥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我眼睛毒着呢！”
德华被她们说得又哭又笑，最后把鸡腿啃完了，闷声说了句：“行。嫂子们帮我看着。不过我可说好了，得我看着顺眼才行。”
“那是自然。”张桂英给她碗里又夹了块鸡肉，“你看不顺眼的，谁也不能逼你。”
正说着，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王政委在家吗？江司令让我送份文件过来。”
张桂英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军官，二十来岁，个子挺高，穿一身干净的军装，眉眼周正，笑起来一口白牙。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院门口，有点拘谨地往里瞅。
德华嘴里还含着鸡肉，抬眼看见那人，嚼东西的动作忽然慢了一拍。
张桂英看见了，心里嘿嘿一乐。她站起来迎出去：“哟，小周啊，进来坐。吃饭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小周把文件递过来，“江司令说明天团部开会，让王政委提前看看这份材料。”
张桂英接过文件，回头冲德华使了个眼色。德华把脸扭过去了，耳朵根红得能滴血。
小周走了之后，王秀娥凑到张桂英耳朵边，压着嗓门说：“这个行。看着精神，不油腻。”
张桂英点了点头，也压着嗓门：“我打听过，小周，军校刚毕业分过来的，家里是农村的，根正苗红，没结过婚，人老实。就是家里穷点，不过穷怕啥，穷才本分。”
德华在那边把碗一搁：“你们俩嘀咕啥呢！我不吃了！”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张桂英一把拉住她：“走啥走，把碗洗了再走。”
德华：“……嫂子你还是我亲嫂子吗？”
“不是亲的，比亲的还亲。”张桂英把一摞碗塞她手里，“去，把碗洗了。洗完再走。”
德华骂骂咧咧地端着碗去灶间了。王秀娥和张桂英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王秀娥小声说：“桂英嫂子，你说德华能成不？”
“成不成的，先给她划拉几个相看着。”张桂英把剩菜归拢归拢，“反正不能让她像我上辈子似的，嫁个王振彪这样的，熬干了自己，便宜了后来的。”
王秀娥深有同感地点头：“就是就是。你看老丁现在，见天儿地往图书室跑，说是去看报，我看他就是看那个葛老师去的。葛老师长得是挺好看，说话细声细气的，可她是鱼霸的女儿，成分不好，老丁要是敢动那个心思，我跟他没完！”
张桂英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你上辈子就是没活到老丁动那个心思的时候，这辈子你活着，老丁要是再敢，看王秀娥不把他腿打断。
“秀娥，”张桂英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葛美霞那个人，你离她远点。不是一路人。”
王秀娥撇了撇嘴：“我知道。我贫农出身，根正苗红，她一个鱼霸女儿，我跟她凑什么近乎。”
张桂英拍了拍她肩膀，没再多说。有些事，她心里有数就行。
王振彪回来的时候饭桌都收拾干净了。他看见灶台上就剩半碗鸡汤，连块鸡肉都没给他留，脸又黑了。张桂英正坐在院子里纳凉，手里摇着把蒲扇，看见他回来，扇子指了指灶间：“锅里还有半碗汤，你自己热热泡饭吧。”
王振彪闷声闷气地热了汤，端着碗出来，蹲在台阶上吃。张桂英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今天小周来送文件了，那小伙子不错，我想给德华介绍介绍。”
王振彪嘴里含着饭，抬眼看她：“你啥时候管起江家的事了？”
“德华叫我一声嫂子，我怎么不能管？”张桂英扇子摇得呼呼响，“再说了，德华要是嫁得好，江司令念我的好，你在团部不也顺当？”
王振彪嚼了两口饭，闷闷地说了句：“小周家里穷。”
“穷咋了？你王振彪当年不也穷得叮当响？我嫁你的时候你有啥？”张桂英扇子一停，斜了他一眼，“穷不可怕，心穷才可怕。”
王振彪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张桂英摇着扇子，心里盘算着：明天找江德福探探口风，看看小周那边什么想法。德华这丫头实诚，得给她找个靠谱的，不能让她走自己的老路。
至于王振彪——她回头瞅了一眼蹲在台阶上吃汤泡饭的男人，心里冷哼一声。这老渣男，饿不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