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张桂英7

第7章 张桂英7

张桂英是照镜子的次数多起来之后,才慢慢想起自己原本长什么样的。

从前她不爱照镜子。岛上的日子像磨刀石,一天一天把人磨薄了、磨黄了、磨得没了形状。镜子里的女人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窝陷进去两个坑,头发拿皮筋胡乱一扎,碎发被海风吹得毛毛躁躁。她看一眼就烦,索性不看。王振彪不看她,她也不看自己,日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养了大半年,脸上有了肉,颧骨不那么硌眼了。嘴唇润了,拿棉袄袖子一蹭也是软乎乎的。最明显的是眼睛——从前那双眼睛像晒干的井,枯着,见不着底;现在水汽回来了,眼珠子亮堂堂的,看人的时候有了神,倒把王振彪看得不自在了。

那天下午她洗了头,拿干毛巾绞着头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安杰下课回来路过,隔着矮墙探过头来:“嫂子,你最近用了什么?气色真好。”

张桂英把湿头发往后一甩:“啥也没用。就是吃肉。”

安杰笑了,说“嫂子你真逗”,抱着教案走了。张桂英绞着头发,心想这姑娘说的是真话。她的气色确实好了。从前她拿自己当抹布使,哪儿脏往哪儿擦,擦完往墙角一扔。如今她拿自己当人了。当人就得有当人的样子。

这天晚上,王振彪破天荒地没往堂屋走。

张桂英正在里屋铺被子,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她没回头,继续抻被角。王振彪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嗓子眼儿里像卡了块干馒头:“那个……天冷了。”

“嗯。”

“堂屋窗户我糊了,还是漏风。”

“找后勤要块油毡钉上。”

“钉了。”

“那就多盖一床。”

王振彪又卡住了。张桂英把枕头拍松,搁在床头,等着他往下说。果然,憋了半天,他闷出一句来:“桂英,我是你男人。”

张桂英这才转过身,靠在床沿上,两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久到王振彪那张在团部开会时永远端着架子的脸开始挂不住了,久到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领口的风纪扣——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哪怕是在家里、穿着便服,也要摸一摸那颗根本不存在的扣子。

“王振彪,”张桂英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今天海上刮什么风,“你上一次进这屋,是哪年哪月,你记得不?”

王振彪张了张嘴。

“你不记得。”张桂英替他把答案填上了,“我告诉你。海洋八岁那年冬天,你喝多了酒回来,往这床上一倒,吐了我一被子。我伺候了你半宿,第二天你醒了,嫌被子上酒味大,说我不勤快,没及时拆洗。从那以后你就搬堂屋去了,再没进来过。”

王振彪的脸开始发红。

“后来我胸闷,夜里睡不着,坐在这儿靠着墙等天亮。你从堂屋过,看见了,连问都没问一句。”张桂英的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钉钉子,“你嫌我土、嫌我粗、嫌我一身蛮力丢你的人。你当着江德福的面夸安杰有文化会打扮,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眼里头的嫌弃,比海风还冷。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你男人——不对,我是你女人?”

王振彪的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挤出两个字:“我……”

“你现在看我养好了,脸红了,肉也长了,腰也直了,你想起来了。”张桂英看着他,没恼,也没哭,就那么看着他,眼底凉丝丝的,像退潮之后露出海面的礁石,“王振彪,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一头牲口?瘦了不搭理,肥了就来牵?”

王振彪脸上挂不住了。他这人一辈子好面子,在团部被人捧惯了,在家被张桂英伺候惯了,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一刀一刀地剜过脸皮。他嗓门一下子拔起来:“你胡说什么!你是我老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张桂英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你天经地义的时候在后头呢。我挑水挑到腰直不起来,你在哪儿?我伺候你一家老小吃喝拉撒,你在哪儿?我病得差点栽井台边上,你在哪儿?你天经地义,你天经地义了半辈子,就天经地义出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政委,我一身累出来的病。现在你跟我讲天经地义?”

王振彪被她堵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到底没敢发作。他心里清楚,真闹到团部去,江德福那关他就过不去。上回打井的事,江德福已经在会上拿他老婆当榜样夸过一回了,他王振彪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老婆闹起来,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张桂英看他不吭声了,把被子一掀,人钻进去,靠着床头坐好,撂下最后一句话:“你想进这屋,行。从明天起,家里的活你干一半。挑水劈柴扫院子,你挑一样,干满一个月,咱再说。干不满,堂屋待着去。漏风你找后勤,冻着你有被子。别来找我。”

王振彪在门口站了足有半分钟,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理喻”,转身走了。脚步声咚咚咚穿过堂屋,摔门的动静震得窗户纸一哆嗦。

张桂英躺在被窝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外头海风呜呜的,从窗户缝往里灌,但她这屋不冷。灶间封了火,炕是热的。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了枕好,舒舒服服地把腿伸直。

这辈子这张床,她一个人占。想怎么睡怎么睡,想几点起几点起,翻身不用看人脸色,打呼噜没人嫌吵。王振彪爱睡堂屋就睡堂屋,爱冻着就冻着。她张桂英伺候了半辈子人,现在她伺候自己。

第二天王振彪果然没去劈柴。他找人把堂屋窗户又糊了一层,自己买了床新棉被,窝在堂屋里生闷气。张桂英从窗户里看见他抱着新被子往堂屋走的背影,差点笑出声来。

这人啊,宁可自己冻死也不肯低个头。

安杰分到岛上小学当老师,是江德福跑了半个月跑下来的。

岛上原来的老师随军调走了,小学校十几个孩子放了羊,江德福急得嘴上起泡,跟地方上打了报告,又找文教局协调,最后把安杰塞了进去。安杰文化底子厚,教小学生绰绰有余,第一天上课回来脸上带着笑,说孩子们挺乖的。江德福晚上在家喝了两盅酒,高兴得不行。

张桂英听着隔壁院子的笑声,心里也替安杰高兴。但她没往跟前凑。安杰来岛上这些日子,她也看明白了:安杰这样的女人,命好,有人疼,有人替她张罗。她张桂英一个村妇,跟安杰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星半点。上辈子她试过凑,安杰客客气气地应着,礼数周全,但那份客气本身就是一堵墙。墙这边是安杰的咖啡杯和布拉吉,墙那边是她张桂英的粗布衫子和咸菜缸。

这辈子她不凑了。

安杰跟葛美霞倒继续处成了朋友。

两个人都是岛上少有的文化人,下课回来凑一块儿说说书、聊聊学生,偶尔还换着借本书看。葛美霞在小学办公室给她留了个靠窗的位子,安杰没事就去坐坐。张桂英路过图书室窗户底下,看见两个人头碰着头说话,有说有笑的,步子没停。

王秀娥来串门的时候提起这事,嘴撇得能挂油瓶:“嫂子你说安杰咋跟葛美霞好上了?葛美霞那成分……”

“安杰自己成分也不咋地。”张桂英在灶上烙饼,头也没抬,“她资本家小姐,她嫌人家鱼霸女儿?谁也别嫌谁。”

“那她咋不跟你走动?”

“我跟她走动啥?”张桂英翻了个面,饼在锅里滋啦响,“我一个村妇,大字不识几个,跟她们文化人凑一块儿说啥?说怎么腌萝卜?安杰又不腌萝卜。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挺好。”

王秀娥嘿嘿笑了两声,帮着张桂英把烙好的饼摞起来。

张桂英拿了一张饼,掰开,夹了点咸菜递给她:“你也是。安杰跟葛美霞好是安杰的事,你别跟着掺和,也别在背后嚼人家舌头。老丁那边你照我说的治着就行。”

“知道知道。”王秀娥咬着饼,含含糊糊地应了。

张桂英把灶火压小,又烙了一锅。锅里滋滋冒着油香,她拿铲子翻饼的时候,忽然想起上辈子。上辈子她死得早,没看见安杰和葛美霞后来怎么样。当鬼飘着那些年倒是听了一耳朵,说安杰一直跟葛美霞走得近,后来葛美霞嫁了王振彪,安杰还挺高兴。这辈子王秀娥活着,老丁没机会,葛美霞没嫁成王振彪,安杰跟她这段友情倒是比上辈子还自在些。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不眼红,也不凑。她这辈子就守着灶上这锅饼,守着自己这间屋这张床这口热乎气,谁来也不换。

晚上王振彪从堂屋出来倒水,路过里屋门口,脚步又慢了一拍。

“桂英。”

张桂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干啥?”

“……明天后勤分大白菜,我去领。你不用管了。”

张桂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行。领回来搁院里,别堆我窗户根底下,挡光。”

门外安静了两秒,传来王振彪趿拉着鞋往回走的动静,比刚才重了些,像是故意踩出声来给她听。

张桂英蒙着被子乐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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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影视:黑化女配复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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