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包惜弱5
冬雪初降时,完颜康已能扶着床沿蹒跚学步。
包惜弱坐在暖阁窗前,看着儿子摇摇晃晃走向张开双臂的完颜洪烈,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一幕如此和谐,仿佛他们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康儿真聪明。”完颜洪烈将小人儿高高举起,引来一串咯咯笑声。他转头看向包惜弱,眼中满是温柔:“像你。”
包惜弱垂下眼睫,轻轻搅动手中参汤:“妾身愚钝,康儿是像王爷才对。”
完颜洪烈放下康儿交给乳母,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惜弱,你总是这般谦逊。殊不知,你的聪慧柔善,是这世间最珍贵的。”
他的手温暖有力,包惜弱却感到一阵寒意。这个男人对她的深情不假,可这深情构筑的牢笼,比任何镣铐都要坚固。
“王爷今日不用上朝么?”她轻声转移话题。
“告了假。”完颜洪烈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想多陪陪你。”
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熟悉,包惜弱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股味道——那是杨铁心身上常年不散的铁锈和汗味,粗粝,真实。
她闭上眼,将那记忆狠狠压回心底。
“惜弱,”完颜洪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你近日……可又想起些什么?”
包惜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茫然:“王爷为何这样问?”
“昨夜你说梦话。”完颜洪烈的手指轻抚她的发丝,“好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包惜弱坐直身子,眼中满是困惑,“妾身自己都不记得了。王爷可听清了?”
完颜洪烈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眸清澈见底,不见丝毫闪躲。他轻轻摇头:“没听清。许是我听错了。”
其实他听清了。她唤的是“铁心”。
这两个字如毒刺扎在他心上。杨铁心,那个本该死在牛家村的汉子,竟还活在她的潜意识里。
“王爷?”包惜弱怯生生唤道。
完颜洪烈回过神,露出笑容:“无妨。太医说你身子恢复得不错,只是记忆一事急不得。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
他语气温和,心中却已暗下决心——杨铁心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三日后,书房密室。
完颜洪烈看着跪在面前的暗卫统领:“还没找到?”
“属下无能。”暗卫统领额头触地,“杨铁心带着李萍突围后,一路往南,在长江边失去踪迹。有人看见他们上了南下的船,但具体去向不明。”
“继续找。”完颜洪烈声音冰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暗卫统领迟疑片刻,“王爷,还有一事。江南传来消息,李萍在船上早产,生下一个男孩。如今母子二人下落不明。”
完颜洪烈眼神微动:“男孩?叫什么?”
“不知。只知杨铁心为他取名时,用了王妃那柄匕首上的字。”
郭靖。
完颜洪烈想起那夜牛家村,杨铁心塞给包惜弱的匕首。原来如此,那孩子叫郭靖。
“找到他们。”他下令,“李萍和那孩子,一起处理掉。”
暗卫统领领命退下。完颜洪烈独坐密室,烛火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惜弱,你可知我为你做了多少?丘处机死了,全真教灭了,现在轮到杨铁心和那些知道你过去的人。
我要这世间,再无人能证明你不是我的王妃。
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做我的惜弱。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府设家宴,几位侧妃和侍妾都到了。包惜弱坐在完颜洪烈身侧,一袭银狐裘衬得她肤光胜雪。林侧妃等人看在眼里,嫉妒得几乎咬碎银牙,却不敢表露分毫。
席间,王侧妃忽然笑道:“王妃来府中半年有余,还未见过王爷收藏的珍玩吧?王爷那间藏宝阁,平日里可不许我们进去呢。”
这话看似奉承,实则暗藏机锋——提醒众人包惜弱来路不明,与王爷相识不过半年。
包惜弱轻轻放下筷子,柔声道:“王爷的珍藏,自然都是稀世珍宝。妾身见识浅薄,怕糟蹋了宝物,不敢轻易观赏。”
“王妃过谦了。”李侧妃接口,“听闻王妃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会见识浅薄?”
包惜弱心中一凛。李侧妃这话,是在试探她的出身。
她抬眼看向完颜洪烈,眼中泛起水光:“王爷,妾身真的懂这些么?为何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完颜洪烈脸色一沉,冷冷扫过李侧妃:“惜弱身子尚未痊愈,记忆未复,你们莫要拿这些事烦她。”
李侧妃脸色煞白,连忙低头:“妾身失言。”
宴席不欢而散。完颜洪烈携包惜弱回东院,一路沉默。
“王爷可是生气了?”包惜弱轻声问。
完颜洪烈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她美得不真实,仿佛一碰就会碎。
“惜弱,”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从前的事?”
包惜弱眼神茫然:“偶尔有些碎片……雪,破庙,还有血……但串联不起来。王爷,我是不是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她眼中泪光闪烁,完颜洪烈心中一痛,将她拥入怀中:“想不起来也好。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惜弱,是康儿的母亲。那些过去,不要也罢。”
包惜弱靠在他怀中,泪水浸湿他的衣襟。这一次,眼泪是真的——为前世的自己,为那个痴痴等待十八年的傻女人。
“王爷,”她哽咽道,“若有一日我想起来了,发现过去不堪回首……您还会待我这般好么?”
“会。”完颜洪烈斩钉截铁,“无论你过去如何,无论你想起来什么,你都是我的惜弱。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包惜弱却感到一阵窒息。这份爱太沉重,沉重到她需要用一生来扮演另一个人。
除夕夜,大雪纷飞。
王府家宴结束后,完颜洪烈牵着包惜弱的手登上观景楼。远处都城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
“惜弱,你看。”完颜洪烈从怀中取出一支金钗,钗头镶嵌着一颗泪滴形红宝石,与她百日宴时戴的那枚额饰是一对。
“这是……”包惜弱怔住。
“三年前你救我那夜,发间戴的是一支木钗。”完颜洪烈将金钗轻轻插入她鬓间,“我命人照着记忆中的样式打造了这支金钗。惜弱,从今往后,你无需再戴任何人的东西,只戴我送你的。”
包惜弱抬手抚摸金钗,指尖冰凉。
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那夜她戴的木钗,记得她为他包扎伤口时的模样。这份深情,若是放在前世,她该多么感动。
可如今,她只觉得悲哀。
“王爷,”她轻声道,“若那夜我没有救你,我们是不是就不会相遇?”
完颜洪烈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我们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相遇。惜弱,你我有缘,这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么?
包惜弱望向漫天飞雪,想起另一个雪夜,另一个男人握着她的手说:“惜弱,等我回来。”
她等了他十八年,等来一场毁灭。
“王爷,”她忽然转身,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谢谢您。”
谢谢您给我和康儿一个安稳的家。
谢谢您为我扫清障碍。也谢谢您的深情,让我有勇气斩断过去。
完颜洪烈怔住,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吻得深情而霸道。雪花落在两人发间肩头,仿佛要共白头。
“惜弱,”他在她耳边低语,“给我生个女儿,像你一样美的女儿。”
包惜弱闭上眼,轻轻点头。
也好。若有个女儿,康儿便有同胞手足,不会孤单。若有个女儿,完颜洪烈的心会更坚定地留在他们母子身边。
至于杨铁心……包惜弱在完颜洪烈怀中睁开眼,望向南方。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你若出现,便是死期。
正月初七,暗卫带来消息:杨铁心在江南现身,身边带着一个小女童
“女孩?”完颜洪烈皱眉。
“是。那女孩叫穆念慈,是杨铁心收养的义女。
杨铁心现在改名穆易,以比武卖艺为生。
他们在江南一带,似乎在打听王妃的下落。”
完颜洪烈眼中杀意毕露:“他果然没死。”
“王爷,是否……”暗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完颜洪烈沉思片刻,摇头:“不。将他引来京城。”
“引来京城?”暗卫不解。
“在江南动手,难免留下痕迹。”完颜洪烈冷冷道,“京城是我的地盘。在这里,他插翅难飞。”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杨铁心亲眼看见——惜弱是他的王妃,康儿是他的儿子。他要彻底断绝那个男人的念想。
暗卫领命退下。完颜洪烈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积雪。
惜弱,我知你心中或许还有他的影子。但没关系,我会一点点将那影子抹去。
直到你的心里,只剩下我一人。
东院暖阁里,包惜弱正哄康儿睡觉。小家伙今日格外精神,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娘……娘……”康儿忽然清晰吐出两个字。
包惜弱浑身一震,泪水夺眶而出。
“康儿,再叫一声。”
“娘……”
她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泣不成声。前世的康儿,直到五岁才学会叫娘。
那时她已是金国王妃,康儿由乳母带大,与她不甚亲近。她住在完颜洪烈为她打造的牛家村缅怀杨铁心,每日郁郁寡欢。
这一世,她要亲手将康儿抚养长大,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为人处世。
“康儿乖,”她擦干眼泪,柔声道,“娘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娶妻生子,平安喜乐。”
窗外北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包惜弱搂着康儿,轻轻哼起童谣。
那童谣是她娘亲教她的,江南小调,婉转温柔。
她唱着唱着,忽然停住。
江南。杨铁心在江南。
包惜弱闭上眼,将心中最后一丝波澜压下。
铁哥,希望今生的你不要来找我。为了康儿,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就当你我,从未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