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包惜弱6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
完颜康已能满地乱跑,口齿清晰地喊“父王”“母妃”。
包惜弱坐在廊下绣花,看着儿子在园中追逐蝴蝶,心中一片柔软。
“王妃,太医来请脉了。”春杏轻声禀报。
包惜弱放下绣绷,抬手轻抚小腹。月事已迟了半月,她心中有所预感。
果然,太医诊脉后,面露喜色:“恭喜王妃,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完颜洪烈下朝归来听闻喜讯,欣喜若狂:“当真?太医,王妃身子可好?这一胎可安稳?”
“王妃身子调理得当,胎象平稳。”太医笑道,“只是头三月需静养,莫要劳神。”
“惜弱,你听到了么?”完颜洪烈握住包惜弱的手,眼中光芒璀璨,“咱们又要有一个孩子了。”
包惜弱靠在他怀中,柔声道:“妾身希望是个女儿,像王爷一样英武。”
“像你好。”完颜洪烈轻抚她的小腹,“像你一样美丽温柔。”
他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从今日起,府中一切事务不必你操心。林氏她们若来请安,一律回绝。你只需好生养胎,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包惜弱轻轻点头,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她怀孕是个好时机,可以借此避开许多不必要的应酬,也有更多时间谋划。
更重要的是,这一胎若真是女儿,便能将完颜洪烈的心牢牢拴在他们母子身边。
是夜,包惜弱做了个梦。
梦里杨铁心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那女孩扎着双髻,眉眼清秀,正是幼年穆念慈。他们站在江南的烟雨里,杨铁心对女孩说:“念慈,爹一定带你找到你娘。”
包惜弱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怎么了?”完颜洪烈也醒了,点亮烛火,见她脸色苍白,忙问,“可是身子不适?”
“做了个梦。”包惜弱靠在他肩头,声音微颤,“梦见一个男人带着个小女孩,在雨里走……那男人回头看我,眼神好悲伤……”
完颜洪烈心中一紧:“那男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只记得他肩上扛着杆铁枪。”包惜弱捂住额头,“头好痛……”
铁枪。杨铁心。
完颜洪烈搂紧她,柔声安抚:“只是个梦,别怕。”
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杨铁心果然在江南,还带着个养女。暗卫前几日才报,说他们在苏州一带卖艺,化名穆易。
惜弱怎么会梦见他?难道记忆在慢慢恢复?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王爷,”包惜弱抬起泪眼,“我总做这些奇怪的梦……是不是我以前认识这些人?”
“不相干的人罢了。”完颜洪烈轻吻她的额头,“睡吧,明日让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
包惜弱顺从地闭上眼,心中冷笑。她故意提到铁枪,就是要看他的反应。看来,杨铁心果然还活着,而且在寻找她。
穆念慈也出现了,比前世早了几年。
那孩子现在应该只有三四岁,被杨铁心收养后改名穆念慈,随他四处漂泊。
念慈,念慈。
念念不忘,慈悲为怀。
包惜弱想起前世那个痴恋康儿的姑娘,最终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心中一阵刺痛。这一世,她不能再让那孩子受苦。
如果可能,她要早些将穆念慈接到身边,让她和康儿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总好过前世那般坎坷。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养胎,还有——确保杨铁心永远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次日,完颜洪烈召暗卫入书房。
“杨铁心现在何处?”
“回王爷,三日前他们离开苏州,往北来了。看方向,是往京城。”
完颜洪烈眼中寒光一闪:“他果然来了。”
“王爷,是否在路上……”暗卫做了个手势。
“不。”完颜洪烈摇头,“让他来。”
暗卫不解。
“在江南动手,难免惊动江湖人士。”完颜洪烈缓缓道,“京城是我的地盘。我要他来了就走不了,还要让他亲眼看看,惜弱和康儿过得有多好。”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小女孩,叫穆念慈是吧?留她一命。”
“王爷仁慈。”
“仁慈?”完颜洪烈冷笑,“我要那孩子活着,让杨铁心知道,他若敢轻举妄动,不仅自己要死,连这养女也保不住。”
暗卫心中一寒,躬身道:“属下明白。”
完颜洪烈挥退暗卫,独自站在窗前。春日暖阳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冷。
惜弱,你若恢复记忆,会恨我吗?
这个念头日夜折磨着他。有时他看着包惜弱温柔的笑脸,几乎要脱口而出:惜弱,我骗了你,你不是我的王妃,你原本是别人的妻子。
但他不能。他宁愿她永远活在谎言里,活在他编织的美梦里。
“王爷。”包惜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完颜洪烈转身,见她端着参汤走进来,忙上前接过:“怎么亲自端来?让下人来就好。”
“妾身想亲自送来。”包惜弱柔声道,“王爷近日似有心事,可是朝中事忙?”
完颜洪烈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问:“惜弱,若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包惜弱怔住,随即笑道:“王爷怎么会骗妾身?就算骗,也是为了妾身好。”
她说得如此笃定,完颜洪烈心中愧疚更深。他揽住她,轻叹:“惜弱,我答应你,这一生定不负你。”
“妾身知道。”包惜弱靠在他怀中,眼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他在骗她,她也知道他在害怕。这样很好,他的愧疚和恐惧,都是她可以利用的武器。
五月初五,端午。
王府设宴,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包惜弱因有孕在身,只坐了半个时辰便回东院休息。
刚躺下不久,春杏匆匆进来,神色慌张:“王妃,后门有个乞丐,非要见您,说……说是您的故人。”
包惜弱心中一跳:“什么样的乞丐?”
“四十来岁,扛着杆铁枪,带着个小女孩。”春杏低声道,“他说他姓穆,从江南来。”
穆易。杨铁心。
他终于来了。
包惜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王爷可知此事?”
“不知。那乞丐只说要见王妃,门房不敢惊动王爷。”
“做得对。”包惜弱起身,“带他们去西边那个废弃的院子,别让人看见。”
“王妃,这……”春杏迟疑。
“按我说的做。”包惜弱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春杏退下后,包惜弱对着镜子整理妆容。镜中人容颜依旧美丽,只是眼中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决绝。
铁心,既然你来了,那就做个了断吧。
废弃的院子里,杨铁心焦急地踱步。他身边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是穆念慈。
“爹,娘真的在这里吗?”穆念慈仰头问。
“一定在。”杨铁心握紧铁枪,“爹打听清楚了,金国六王爷一年前带回个王妃,姓包,还有个儿子。时间、姓氏都对得上。”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包惜弱独自走进来。
杨铁心猛地转身,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
“惜弱……”他声音哽咽。
包惜弱静静看着他。一年多不见,他沧桑了许多,两鬓已见白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从前般坚毅。
“这位大哥,可是认错人了?”她轻声开口,语气疏离。
杨铁心如遭雷击:“惜弱,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铁心啊!你的丈夫!”
“丈夫?”包惜弱后退一步,面露惊慌,“这位大哥莫要说笑。
妾身是六王爷的王妃,怎会是你的妻子?”
“你忘了?牛家村,官兵围剿,我将郭靖的匕首交给你防身……”杨铁心急道,“你还怀着我们的孩子!那孩子呢?是男是女?”
包惜弱捂住额头,脸色苍白:“头好痛……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不是装的。听到这些往事,她确实头痛欲裂。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蠢蠢欲动,几乎要冲破伪装。
“惜弱,你仔细看看我。”杨铁心上前一步,“我是杨铁心,你的丈夫。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年,你最爱吃我做的鱼汤,最爱看我练杨家枪……”
“别说了!”包惜弱尖声道,“我不认识你!你走!再不走我要叫人了!”
穆念慈被她的声音吓到,躲在杨铁心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子。
杨铁心看着包惜弱眼中的陌生和恐惧,心如刀绞。他忽然想起江湖上的传言——有人受重大刺激后,会忘记前尘往事。
难道惜弱真的失忆了?
“好,我走。”他颓然道,“但你要知道,你本名包惜弱,是我的妻子。
我们的孩子叫杨康。”
包惜弱浑身一颤。
杨铁心注意到了,眼中燃起希望:“你想起来了?”
“没有。”包惜弱别过脸,“我只是觉得这名字耳熟……也许在梦里听过。”
她蹲下身,看向穆念慈:“这孩子是?”
“我收养的义女,叫念慈。”杨铁心摸摸女孩的头,“念慈,叫……叫夫人。”
穆念慈乖巧行礼:“夫人好。”
包惜弱看着这个前世痴恋康儿的为他生下遗腹子的姑娘,心中百感交集。
她伸手想摸女孩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你们快走吧。”她站起身,语气恢复冷淡,“若让王爷知道有陌生男子来见我,你们性命难保。”
“惜弱,跟我走吧。”杨铁心恳求道,“我知道你现在不记得我,但我可以等。我们离开京城,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包惜弱摇头:“我是六王爷的王妃,还有一个儿子。我不可能跟你走。”
“那个孩子……”
“那是王爷的骨肉。”包惜弱打断他。”
她说得斩钉截铁,杨铁心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失去她了。
“我还会再来。”他沉声道,“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
“不要再来了。”包惜弱转身走向院门,“再来,就是死路一条。”
她走出院子,靠在墙上,才发觉自己浑身发抖。春杏忙扶住她:“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包惜弱深吸一口气,“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王爷。”
“是。”
回到东院,包惜弱瘫坐在椅上,冷汗浸湿了衣衫。她以为再见杨铁心时能够冷静自持,可方才那一刻,她差点就撑不住了。
“母妃!”完颜康摇摇晃晃跑进来,扑到她腿上。
包惜弱抱起儿子,泪水终于落下。
康儿,娘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娘可以背弃一切,可以双手沾血。
所以,不要怪娘心狠。
是夜,包惜弱依偎在完颜洪烈怀中,轻声道:“王爷,妾身今日做了件错事。”
“何事?”
“有个乞丐带着孩子来讨饭,妾身见那孩子可怜,给了些银两。”她声音怯怯,“后来听门房说,那乞丐形迹可疑,在府外转悠好几日了。妾身是不是不该给?”
完颜洪烈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给了就给了,无妨。以后这些事让下人去处理,你身子重,莫要操劳。”
“妾身知道了。”包惜弱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相信,完颜洪烈很快就会知道“乞丐”是谁。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让杨铁心活着离开京城。
至于穆念慈……包惜弱想起那个乖巧的小姑娘。
这一世,娘会让你和康儿早点相遇,让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