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闯关东鲜儿1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江底,挣扎着,却摆脱不了那刺骨的寒。传武紧紧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松开,那双总是盛着炽热与坚定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军装,也染红了她的世界。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不再融化。松花江的炮火声、喊杀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冰冷……
是那种浸透了骨头的阴冷,带着关外积雪融尽后,湿泥里泛出的土腥气。
谭鲜儿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刚刚挣脱了一场无尽梦魇的钳制。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鼻尖萦绕着硝烟和鲜血混合的铁锈味,还有……还有传武最后抱住她时,那怀抱里仅存的一点温度,以及他身体渐渐冰冷下去的感觉。
双城火车站那漫天飘落的雪花,以枪炮为礼炮的仓促婚礼,成了她前世记忆里最绚烂也最惨烈的终章。
传武……
这个名字在她心尖上滚过,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死了吗?死在传武之后,死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可为何……
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她熟悉的独居的清净小屋,也不是二龙山聚义厅的粗犷梁柱,更不是朱家后来那宽敞院落的一角。
是低矮的、糊着发黄旧报纸的顶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孩童的奶腥气和旧木柜的味道。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的褥子不算厚实,硌得她有些疼。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然后,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炕沿边,趴着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十来岁,梳着瓜皮小帽,脸颊圆润,睡得正酣的男娃。他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呼吸均匀绵长。
粮?!
张大户家那个心智如幼童的小儿子,前世她拜堂过的名义上的……丈夫?!
鲜儿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她不是已经跟着文他娘他们,在传武战死后,带着无尽的伤痛和苍凉,回到了山东老家,了此残生了吗?她不是终身未嫁,守着对传武的回忆,熬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生机吗?
怎么会……怎么会又回到了这里?
这个她命运第一个转折点,这个她为了救传文哥,插草卖身进来的张家?这个她上辈子觉得屈辱、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惊醒了炕沿边的孩子。
粮儿揉着惺忪的睡眼,抬起头,看见她,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含糊不清地喊道:“媳妇儿……你醒啦?爹说,你是俺媳妇儿,要陪俺睡觉,给俺生暖被窝的。”
稚嫩的声音,天真无邪,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鲜儿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属于屈辱和无奈的门。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此时,应该是传文哥的病刚刚痊愈,还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她为了那救命的几块大洋,把自己卖给了张金贵,给他这个痴傻的小儿子粮儿做了童养媳。婚礼仓促而简陋,她穿着不合身的红褂子,拜了堂,身边站着的就是这个懵懂无知、只会傻笑的孩子。
而文他娘带着传武、传杰,此刻应该还在前往元宝镇的水路上颠簸。朱开山大爷,此刻还在那危机四伏的金矿里未曾归来。朱家,还没有在元宝镇站稳脚跟,还没有置办下那后来养活一大家子的土地。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不,或者说,一切都已经重新开始。
鲜儿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虽然粗糙,却明显属于年轻女子的手,不是晚年那双布满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紧致,充满了弹性。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悲剧命运的起点。
前世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传文哥病愈后想要带她走,她却因着自己“已经嫁人”的固执念头而拒绝,最终被张大户设计分开;逃离张家后,进入戏班子,被恶霸陈五爷糟蹋,夺了贞洁,自觉污秽,断了寻传文哥的念想;进入山场子水场子,与那文姐主仆情深,却又阴差阳错目睹传文哥娶了那文姐;与传武坎坷的情路,私奔,跳江,生离死别,二龙山落草,法场被救,直至最后战场上的血色婚礼……
一幕幕,一件件,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灵魂上,痛彻心扉。
她这一生,就像关东原野上的浮萍,被命运的狂风暴雨吹打得七零八落,兜兜转转,抗争过,挣扎过,却终究逃不过一个“孤”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可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让那哽咽声溢出喉咙。
哭了太多次了,上一辈子,她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可眼泪换来的是什么?是更多的无奈,更深的苦难,和最终依然孑然一身的结局。
粮儿见她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有些慌了神,伸出瘦弱的小手,想要替她擦眼泪:“鲜儿,不哭,不哭……粮儿给你拿饽饽吃?”
鲜儿猛地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粮儿的手僵在半空,小嘴一瘪,眼看也要哭出来。
看着他这副全然依赖又懵懂无知的模样,鲜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上辈子,就是这个孩子,这个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小丈夫”,在她日夜思念传文哥,痛苦不堪的时候,是他偷偷打开了后院的柴门,放走了她。他或许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婚姻,但他感知到了她的不快乐,用他最简单纯良的方式,“帮”了她。
也正是那次逃离,让她彻底走上了那条布满荆棘、饱受摧残的不归路。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走呢?
如果她安分地留在张家,守着这个心智不全的孩子,以张金贵在当地不算大富却也殷实的家底,在这饿殍遍野、兵荒马乱的年代,她至少能活下来,至少能吃饱穿暖,甚至……能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张少奶奶”。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荒野上的火星,瞬间燃成了燎原之势。
是啊,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不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爱,不再为了那所谓的“清白”名声,不再为了任何外人,而是为了自己,踏踏实实地活下去!
传文哥……他日后会有那文姐相伴,虽然磕绊,却也安稳一生。
传武……想到传武,鲜儿的心依旧痛得抽搐。那个用生命爱了她的男人,那个最终血洒疆场的男人。她改变不了大时代,阻止不了那场战争,但或许……或许在既定的时刻,她可以想办法做点什么,至少,让他少一些遗憾?或者,至少能在他死后,以一个朋友、一个故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祭奠他,而不是像上辈子那样,连个名分都求不得。
还有山东那苦命的娘家……上辈子她自顾不暇,未能尽孝,这辈子,既然有机会,她定要凭借自己多出一世的经历和见识,攒下些钱财,帮扶他们一把。
而眼前……
鲜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抬起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看向因为被她避开而委委屈屈、快要掉金豆子的粮儿,努力挤出一个极其生硬,却尽量温和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粮儿的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粮儿乖,媳妇儿不哭了。以后……媳妇儿陪着你,好好过日子。”
这话,是说给粮儿听的,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斩断前尘,不再与朱家有过多的牵扯。守着张家,守着这个纯善如稚子的“丈夫”,等他长大,为张家传宗接代——这是她作为张家买来的童养媳的责任,也是她在这个吃人的时代,能够抓住的最现实、最稳妥的安身立命之本。
她要在这片曾经让她颠沛流离的黑土地上,重新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