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鲜儿改命记2
张家的院子在关外边上,不算顶阔气,但也是青砖砌的围墙,齐整的瓦房,在这片刚开垦不久的黑土地上,算得上是殷实人家。
张金贵,也就是鲜儿现在的公公,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总带着点生意人的算计,但对这个傻儿子,却是实打实的疼爱。
婆婆李氏,身子不大爽利,常年捧着个药罐子,话不多,看鲜儿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鲜儿很快就摸清了张家的情况。张金贵除了粮儿这个老来子,上头还有个嫁到隔壁镇的大女儿,平日里不大回来。家里雇了个长工帮着种地,还有个粗使的婆子负责洗衣做饭。鲜儿这个“少奶奶”,名头听着好听,实际上活儿一点不少。伺候粮儿起居,帮着婆婆煎药,偶尔还要下厨搭把手。
她不再像上辈子初来时那样,整日愁眉不展,觉得自己掉进了火坑。而是默默地做着一切,手脚麻利,言语不多。她看粮儿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不再是屈辱和厌烦,而是多了一种近乎母性的包容和……一种冷静的盘算。
粮儿的心智,约莫就停留在五六岁孩童的模样。贪吃,贪玩,容易高兴,也容易哭闹。但他本性极善,谁对他好,他就黏着谁。鲜儿稍微对他温和些,给他擦擦脸,递块点心,他就“媳妇儿”“媳妇儿”地叫得欢实,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
“媳妇儿,你看,蚂蚱!”粮儿举着一只草编的蚂蚱,献宝似的递到鲜儿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鲜儿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拣豆子,闻言抬起头,接过那歪歪扭扭的蚂蚱,笑了笑:“编得真好。谁给你的?”
“爹!爹给编的!”粮儿得意地晃着脑袋。
“嗯,爹疼你。”鲜儿把蚂蚱还给他,继续低头拣豆子。阳光照在她年轻的侧脸上,平静无波。她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她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传文哥病好后,在张家附近徘徊了几天,想要见她,带她走。是她自己狠心没见。后来,是张金贵发现了,找人吓唬了他,使计把他逼走了。
这辈子,她不能再见传文哥了。见了,说什么?难道还要重复上辈子的纠葛吗?她既然决定留下,就不能再给任何人,包括她自己,留下任何念想。
只是,传文哥……那个曾经让她倾心、让她不惜逃家追随的憨厚青年。
她能做的,只有确保他平安离开,去元宝镇与家人汇合,开始他原本就该有的人生。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鲜儿借口去后院柴垛抱柴火,隐约听到前院有争执声,似乎是传文哥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甘。她的心猛地一揪,抱着柴火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竖着耳朵仔细听。
过了一会儿,争执声停了,只剩下张金贵不耐烦的呵斥和驱赶声。又过了片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鲜儿知道,传文哥大概是如前世一样被赶走了。走他幸福的路,毕竟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闭上眼,胸口堵得发慌。
“媳妇儿,你咋啦?冷吗?”粮儿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后院,看见她靠在墙上,以为她冷了,跑过来用他热乎乎的小手拉住她冰凉的手指,“回屋,回屋暖和。”
鲜儿睁开眼,看着粮儿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波澜渐渐平复下去。她反手握了握粮儿肉乎乎的小手,低声道:“好,回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元宝镇外那条默默流淌的小河,表面平静无波。
鲜儿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张家的营生。张金贵主要靠着祖传的几十亩地和镇上的一个杂货铺子过活。地租给佃户种,收成时好时坏。铺子生意也寻常,赚些针头线脑的小钱。
她想起上辈子在二龙山时,震三江带着弟兄们劫富济贫,也倒腾过一些关内关外的紧俏货,什么人参、皮子、东珠……她对哪些东西值钱,什么时候行情好,隐约有些印象。还有后来朱家发家,靠的也是踏实肯干,以及那么一点运气和胆识。
她不能像男人那样出去闯荡,但她可以想办法,让张家的日子过得更宽裕些。手里有了钱,她才能想更多的事,做更多的事,比如……在未来的某一天,有能力去拉传武一把,或者帮扶山东的娘家。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来临。
张金贵在杂货铺里对着账本唉声叹气,说是去年收上来抵租的一些山货,品相不好,堆在库房里一直没出手,眼看要放坏了。
鲜儿正领着粮儿在铺子门口玩,闻言心中一动。她状似无意地走过去,轻声问:“爹,是些什么山货?”
张金贵抬眼瞥了她一下,对这个买来的、沉默寡言的儿媳妇,他没什么太多期待,只求她安分守着粮儿就好。他没好气地道:“还能是啥?些个蘑菇、榛子,还有几捆破辫子(指打包好的人参,此时人参常按捆、按辫交易),品相次,没人要。”
鲜儿走近看了看那些堆在角落、蒙着灰尘的货物。尤其是那几捆用树皮捆着、须子杂乱的人参。她上辈子在山上待过,跟震三江也学过点皮毛,仔细辨认,发现这些人参虽然年份浅,个头小,形态不佳,但确是真货,而且保存尚可,只是打理得粗糙。
她记得,好像就在这一两年,关内对关外这些山货的需求会渐渐起来,价格也会往上走。尤其是人参,哪怕品相差些,只要货真,总能找到路子。
“爹,”鲜儿斟酌着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我听着……前阵子有过路歇脚的客商念叨,说是南边现在稀罕咱这儿的山货。这些东西堆着也是糟蹋,要不……我试着打理打理,等开春有商队过来,看看能不能换几个钱?”
张金贵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着鲜儿:“你?你会打理这个?”
鲜儿垂下眼:“在家时,跟俺娘学过拾掇山货。左右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万一……万一能换点钱,也能给粮儿扯块新布做衣裳。”
她抬出了粮儿。张金贵对儿子是百依百顺,一听能给儿子做新衣裳,脸色缓和了些。再想想这些东西确实难出手,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吧,你弄吧,别把好好的东西再折腾坏了就成。”张金贵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鲜儿心里松了口气。
从那天起,鲜儿除了日常活计,又多了一件事。她让长工帮她把那些受潮的蘑菇、榛子搬到院里通风晾晒,仔细挑拣出坏掉的。又找来小刷子,小心地清理那几捆人参上的泥土,理顺参须,用干净的软布包裹好,放在阴凉处。
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动作细致。粮儿起初还好奇地围着看,后来觉得无趣,便自己蹲在一边玩泥巴。
婆婆李氏偶尔拄着拐棍出来,看见鲜儿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
鲜儿知道,她不能急。改变需要时间,需要一点点渗透。她首先要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获得起码的信任,才能慢慢施展她那些来自于“未来”的见识。
夜晚,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粮儿均匀的呼吸声,鲜儿会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传武那张年轻、倔强、带着野性的脸庞,有时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她的心一阵阵抽痛。她会想起他送她的那只银手镯,想起野马湾的短暂温暖,想起最后他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咱们这就算成亲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布的枕头。
但她很快又会擦干眼泪。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就不能再沉溺于过去的悲伤。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连带传武的那一份,一起活出来。
她得等,等粮儿长大,等自己在这个时代积蓄力量。然后,在命运的关键节点,伸出手,去拉住那个她前世辜负最深、也爱得最烈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