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聂慎儿重生记10

两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聂慎儿已满十五，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的沉静与偶尔掠过的锐利，让她有种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气质。她在安陵县的声望早已超越“小神医”的范畴，成了许多官宦富户内宅的座上宾，甚至一些男子难以启齿的隐疾，也会辗转求到她这里。她凭借高超的医术和谨慎的言行，织就了一张虽不庞大，却足够牢固的关系网。

那缕随代国使者北去的药香，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聂慎儿并不着急，她像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蛰伏，继续打磨着自己的技艺，积蓄着力量。她通过系统和自己的人脉，时刻关注着长安与代国的动向。她知道，吕后的身体似乎不如从前，吕氏与刘氏宗亲、功臣元老之间的暗斗愈发激烈。而代国那边，窦漪房（杜云汐）的地位愈发稳固，甚至隐约有消息传来，她深得代王刘恒信任，已能参与一些内廷事务。

“爬得真快啊……”聂慎儿在一次独自调配香药时，冷冷低语。她捻起一撮磨好的麝香，眼神冰寒。这东西，用得恰当是通络开窍的良药，用得不慎，便是损胎伤身的利器。前世宫廷倾轧的种种手段，她见得太多。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突如其来，打乱所有精心布置的棋盘。

这一日，聂慎儿正在济世堂后堂炮制一批紧急需要的金疮药，忽然心口莫名一悸，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攫住了她。她放下药杵，还未及细思，就见济世堂的一个小学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聂、聂姐姐！不好了！聂大叔他……他在山上打猎，遇到了黑瞎子（黑熊），为了救同村的李二狗，被、被那畜生给……给……”

小学徒后面的话，聂慎儿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父亲……聂风……

那个憨厚、善良，将她视若珍宝，支撑起这个家的男人……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济世堂，怎么跑回家的。只记得推开院门时，看到的是一片素白和母亲屏花撕心裂肺的哭声。几个同村的猎户抬着血肉模糊、早已没了气息的聂风回来，个个面带悲戚和愧疚。

“慎儿……你爹他……是为了救我啊……”李二狗扑通跪在地上，捶胸痛哭。

聂慎儿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看着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前世父母惨死刀下的画面与眼前景象轰然重叠！

为什么？！

她重活一世，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救下了父母，避开了人祸，为何还是逃不过这该死的天命？！为何还要让她再次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

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内翻涌、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才勉强没有当场崩溃。

她没有哭，没有像屏花那样嚎啕。她只是缓缓地走上前，蹲下身，用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合上父亲未能瞑目的双眼。指尖触及那冰冷的皮肤，她的心也仿佛随之沉入了万丈冰窟。

“娘，”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别哭了，爹不喜欢看我们哭。”

她站起身，开始冷静地指挥闻讯赶来的邻里帮忙布置灵堂，处理丧事。她的条理清晰，举止沉着，仿佛失去至亲的不是她自己。只有那过于挺直的脊背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寒冰，泄露了她内心是如何的惊涛骇浪。

葬礼简单而肃穆。聂风为人仗义，在邻里间口碑极好，前来吊唁的人不少。聂慎儿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对所有前来致哀的人还礼，表情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憷。

屏花因悲伤过度，几度昏厥，全靠聂慎儿用银针和汤药吊着精神。聂慎儿知道，母亲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了，她绝不能倒下。

夜深人静，灵堂只剩下长明灯摇曳的火光。聂慎儿独自跪在棺椁旁，看着父亲的牌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泪水无声滑落，却带着蚀骨的冰冷。

“爹……对不起……是女儿没用……还是没能护住您……”她低语着，声音破碎，“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娘。那些亏欠我们的，无论是人，还是这天……我都不会放过！”

她想起前世孤苦无依，想起青楼挣扎，想起宫廷倾轧，想起那杯毒酒……所有的苦难，似乎都源于最初那场因杜云汐母女而起的灾祸。虽然这一世父母多活了几年，但最终，父亲还是因救他人而死！这该死的善良！这该死的命运！

她对杜云汐（窦漪房）的恨意，从未如此刻般汹涌澎湃。若非她们的出现改变了聂家的命运轨迹，若非前世种种让她深知无权无势便如蝼蚁，父亲或许不会为了那点猎获和人情，一次次深入险境！（这个是有点迁怒，不喜欢这章可跳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夜色，出现在了灵堂门口。

是吕禄。

他依旧是一身锦袍，但颜色素净了许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风尘仆仆。他显然是从别处匆匆赶来的。

“聂姑娘，”吕禄走到灵前，郑重地行了礼，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聂慎儿，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节哀。”

聂慎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去而复返的吕禄。他怎么会来？而且来得如此及时？

吕禄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低声道：“我恰在邻郡办事，听闻噩耗，便赶来了。聂大叔是条好汉，可惜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真诚的惋惜。聂慎儿不知道他此言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此刻，她无暇也无力去分辨。

“多谢吕公子前来吊唁。”她声音沙哑，想要起身还礼，却因跪得太久，身形一晃。

吕禄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触到她冰凉的手臂，又迅速收回。“聂姑娘保重身体。”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灵前的供桌上：“一点心意，聊表寸心，助聂姑娘和夫人渡过难关，万勿推辞。”

那锦囊的分量，远超寻常吊唁之礼。聂慎儿看着那锦囊，又看向吕禄。他此刻的出现，他的赠仪，是雪中送炭，还是别有意图？

但她现在，确实需要钱。操办丧事，安抚母亲，以及……她未来可能需要打点的种种，都需要钱财支撑。

她没有矫情，缓缓叩首：“如此，多谢吕公子厚谊。此恩，慎儿铭记。”

吕禄看着她强忍悲痛、冷静自持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罕见的怜惜与敬佩。这女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

“若有需要，可凭玉佩到县衙寻人。”他再次提及那枚玉佩，深深看了聂慎儿一眼，便转身悄然离去，如来时一般，没有惊动太多人。

聂慎儿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父亲的猝然离世，如同在她精心规划的道路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悲痛几乎将她淹没，但也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

乱世将至（她深知吕后时日无多，诸吕之乱近在眼前），人命如草芥。安陵县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再也无法为她提供庇护。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经营医术和人脉，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需要……主动出击！

吕禄的再次出现和示好，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机会。

她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冰冷决绝的恨意与复仇的火焰。

爹，您安息吧。

女儿今生会好好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