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聂慎儿重生记12
那瓶经由匿名者之手送往代国的“安胎静心”香,如同聂慎儿布下的一枚无声暗棋,她并不急于看到结果。复仇是慢火细炖的佳肴,急不得。她要的是窦漪房在漫长的岁月里,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的煎熬。子嗣,尤其是健康的嫡子,是后宫女子最坚实的倚仗,她要将窦漪房的这份倚仗,一点点化为齑粉。
与此同时,聂慎儿自己的“道”也愈发清晰坚定。她穿梭于安陵县的光明(济世堂)与阴影(密室调配)之间,医术与用毒之术齐头并进,皆臻化境。救人与“帮”人,在她手中界限分明,又诡异地和谐统一。她积累的财富与人脉(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人脉)已足够她与母亲屏花过上富足安稳的生活,但这远远不是她的目标。
屏花的精神依旧萎靡,身体全靠聂慎儿用珍稀药材和精妙医术吊着。聂慎儿将对母亲的爱与愧疚,深深埋藏,转化为更坚定的前行力量。她深知,安陵县这块地方,已经无法容纳她的野心和……恨意。
这一日,那个传递消息的瘦小男子再次叩响院门,这次的暗号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他递来的是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笺。
“主人急件,请聂娘子亲启。”男子语气凝重。
聂慎儿心中了然,平静地接过,回到密室拆阅。信是吕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信中言明,他在长安的一位极为重要的长辈(聂慎儿立刻明白指的是吕后)突发恶疾,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症状诡异。他听闻聂慎儿医术通神,尤擅解决各种匪夷所思的疑难杂症,恳请她秘密前往长安一试。信中以重利相许,并保证她身份绝不外泄,来去安全。
吕后病重!
聂慎儿眸光一凝。这可是搅动天下风云的关键时刻!她深知吕后命不久矣,吕氏大厦将倾。吕禄此刻求到她头上,是绝望中的挣扎,但对她而言,却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契机。
去,意味着踏入龙潭虎穴,风险巨大。
不去,则可能错失一个接触权力核心、展现价值、并在未来乱局中提前布局的绝佳机会。
几乎没有犹豫,聂慎儿便做出了决定。风险与机遇并存,她重生归来,本就立于危墙之下,何惧险中求胜?她要的,不就是搅动这风云,向那高坐云端之人复仇吗?
她迅速回信,只有利落的四字:“何时动身?”
回信很快带来安排:明日拂晓,城西密林,有马车相接。
当晚,聂慎儿细致准备。她带的,不仅是救人的良药,更有防身的毒剂,以及各种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奇物”。她将母亲妥善托付,留下足够的银钱和调理方子,没有过多离愁别绪,只有冷静的决断。
拂晓时分,寒气未消。聂慎儿一身利落布衣,背着行囊,悄然步入城西密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于此,车夫眼神精悍,沉默寡言。
掀开车帘,吕禄赫然在座。他比上次见面憔悴许多,眼底带着血丝,见到聂慎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聂姑娘,此番……有劳了!”
“吕公子不必多礼,且先说病情。”聂慎儿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无波,直接切入正题。
马车疾驰,奔向长安。车厢内,吕禄低声描述着吕后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病症:时而昏睡不醒,时而癫狂呓语,周身出现诡异红斑,太医院诊断为“风邪入髓”,却用药无效,反而每况愈下。
聂慎儿凝神静听,脑中飞速结合系统知识、淳于意与义姁的传承,以及前世听闻的宫廷秘辛进行分析。吕后的症状,听起来并非单纯疾病,反倒更像……中了某种混合奇毒,或是被用了极其阴损的方药所致。宫中太医未必看不出,只是不敢说,或者说,说了也无用。
“太后近日饮食、用药、熏香,可有何异常?或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聂慎儿冷静发问。
吕禄一一回答,眉头紧锁。聂慎儿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这需要亲眼见到吕后才能确认。
一路无话,抵达长安时已是深夜。马车并未进入繁华区域,而是七拐八绕,驶入一处极为隐蔽的别院。这里显然是吕禄的一处私产,守卫森严,气氛凝重。
吕禄将聂慎儿安置在一处雅致却僻静的客房。“聂姑娘暂且歇息,明日我再安排入宫事宜。一切需隐秘进行。”
聂慎儿点头,她深知此事敏感。吕禄离去后,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检查了房间,确认安全后,才取出随身携带的药材和工具,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她调制了几种可能用到的解毒药剂,又准备了一些能暂时激发元气、营造病情好转假象的丸药——必要时,她不介意用点手段,让吕禄更“依赖”她的价值。
望着窗外长安陌生的夜空,聂慎儿眼神冰冷而锐利。
窦漪房,你好好暂时在代国享受着你的尊荣吧!
吕后,你这掌控无数人命运的妇人,如今性命却可能系于我手,真是讽刺。
还有吕禄……你引我入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吕禄安排的别院幽深静谧,聂慎儿一夜浅眠,天未亮便已起身,再次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各类药囊银针。她知道,今日要面对的,不仅是沉疴缠身的吕后,更是波谲云诡的宫廷暗流。
辰时刚过,吕禄便匆匆而来,面色比昨日更加凝重。“聂姑娘,已安排妥当,我们需即刻入宫。太后病情……又加重了。”他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恐慌,吕后是他的靠山,一旦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聂慎儿点头,并不多言,只将必要的物品贴身藏好,便随吕禄上了一辆更加普通、毫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并未走皇宫正门,而是绕至一处偏僻宫墙,早有内侍接应,通过一道仅供杂役出入的小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象征着天下权力巅峰的未央宫。
宫道漫长,气氛压抑。来往的宫人皆低眉顺目,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药石苦涩的气味。聂慎儿目不斜视,心中却冰冷一片。这就是杜云汐(窦漪房)将来要纵横捭阖的地方?也不过是更大、更华丽的囚笼罢了。
终于来到长乐宫的一处偏殿。殿内药气更浓,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甜腻气息。几位太医正聚在外间低声争论,个个面色惶惶。见到吕禄带着一个面生的布衣女子进来,皆露出诧异之色,但无人敢多问。
吕禄挥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老内侍,引着聂慎儿走进内室。
凤榻之上,昔日权倾天下、令百官战栗的吕雉,此刻形容枯槁,面色灰败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微弱。露在锦被外的手背上,果然布满了吕禄描述的那种暗红色斑疹,看着便觉诡异。
“姑母……”吕禄上前,声音哽咽。
聂慎儿冷静地上前,无视那锐利迫人的威仪,先是仔细观察吕后的面色、舌苔,然后轻轻搭上她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混乱不堪,时疾时徐,时沉时浮,且有一股躁动不宁的邪火在经脉中窜动。这绝非普通的风邪入髓!聂慎儿心中冷笑,那些太医要么是庸才,要么就是看出了什么却不敢言。
她凑近些,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药味和那股甜腻气息,又翻开吕后的眼睑看了看。
“太后近日,除了汤药,可还用过别的?比如……熏香?或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花草、香料?”聂慎儿看向吕禄和那位老内侍,声音压得极低。
吕禄茫然摇头。老内侍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前些时日,南越国进贡了一种名为‘梦甜香’的香料,据说有安神奇效,太后甚是喜爱,近日常用于寝殿……可是此香有问题?”
聂慎儿眸光一闪。“梦甜香”?她从未听过此名。但她能确定,吕后体内积累了一种奇特的毒素,这毒素与某些安神药材本身无害,但与吕后日常服用的某几味太医院所开“驱风邪”的药材相合,便会产生剧毒,侵蚀心神,损伤经脉!而那“梦甜香”,极可能就是引子,或者其本身就掺杂了别的东西!
好精妙的算计!下毒之人,必然深谙药性,且能接触到吕后的饮食用药和日常用度!
聂慎儿没有立刻点破。她取出银针,手法如电,迅速刺入吕后几处大穴,先护住其心脉,再以特殊手法疏导那紊乱的气血。她又取出自己配制的一颗清香扑鼻的解毒丸,用温水化开,示意老内侍小心喂吕后服下。
做完这一切,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吕后原本急促的呼吸竟然渐渐平缓下来,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虽然未醒,但明显状态稳定了不少。
吕禄和老内侍看得目瞪口呆,看向聂慎儿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希望。
“聂、聂姑娘……姑母她?”吕禄声音颤抖。
“暂时无碍了。”聂慎儿收针,语气依旧平淡,“但毒素未清,根源未除。太后的病,非天灾,乃人祸。”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吕禄耳边。
“人祸?!”吕禄脸色瞬间惨白,眼中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光芒,“是谁?!竟敢谋害太后!”
“此事需细查。”聂慎儿冷静道,“当务之急,是彻底清除太后体内毒素,并断绝毒源。我开个方子,需立刻换掉太医院之前所有的药。另外,那‘梦甜香’及其来源,需严查。”
她走到案前,笔走龙蛇,写下一张药方。这方子与她给吕禄看的“解毒扶正”方略有不同,其中悄然加入了两味能缓慢积聚、影响神智的辅药。她不会立刻治好吕后,也不会让她死。她要让吕后依赖她的治疗,也要让吕禄更加离不开她的“帮助”。
吕禄此刻对聂慎儿已是奉若神明,立刻命心腹之人按方抓药,并严密封锁消息,暗中调查“梦甜香”之事。
接下来的几日,聂慎儿便隐秘地留在长乐宫偏殿,亲自为吕后煎药、施针。在她的“治疗”下,吕后果然时而清醒片刻,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癫狂呓语,身上的红斑也渐渐消退。吕禄对聂慎儿感激涕零,几乎言听计从。
聂慎儿利用这段时间,通过吕禄和那老内侍,不动声色地了解着宫中的局势,尤其是关于代国、关于窦漪房的消息。她知道,窦漪房在代国越发得意,似乎并未受到那“安胎静心”香的明显影响,或许是她身边有能人,或许是时机未到。聂慎儿并不气馁,她有的是耐心。
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宫中暗流更加汹涌。吕后病重,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调查“梦甜香”的事情似乎遇到了阻力,线索若隐若现,指向某些与吕氏不和的刘姓宗室或是功臣集团。
这一晚,聂慎儿正在偏殿整理药材,吕禄匆匆而来,屏退左右,面色阴沉中带着一丝兴奋。
“聂姑娘,查到了!那‘梦甜香’果然有问题!其中混入了一种极罕见的南疆毒花粉,与太医院开的几味药相克!线索……指向了……”他压低声音,吐出了几个名字,皆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聂慎儿静静听着,心中毫无波澜。这些权贵之间的倾轧,与她何干?她只要确保吕禄需要她,倚重她,便足够了。
“吕公子打算如何?”她淡淡问道。
吕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自然不能就此罢休!只是……如今姑母病体未愈,还需隐忍。聂姑娘,姑母的病,就全拜托你了!待姑母痊愈,我吕禄,乃至整个吕家,定不忘姑娘大恩!”
聂慎儿微微颔首:“分内之事。”她看着吕禄眼中燃烧的野心和仇恨,心中冷笑。吕氏的覆灭是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