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新的篇章,旧的故事【修】
刘据愣在那里,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该如何回答。
若说不恨,他无法否认这些日子里的痛苦。父皇的失踪让他担惊受怕,刘髉的谋逆让他如履薄冰,而陈璟那场劝进,则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直信任的长辈也可能为了一个所谓的道理,亲手将他推向自己不愿走的道路。
可若说恨,他又知道,父皇并非全然不在乎他。
刘彻的严苛里有担忧,多疑里有恐惧,甚至那些近乎残酷的试探,也并非完全出于恶意。
他想要一个不会背叛大汉的继承人,只是他用了错误的方式。
刘据想了很久,终于回答:“儿臣曾经很难过。”
刘彻没有打断他。
刘据继续道:“儿臣难过的不是父皇考验儿臣,而是父皇明明已经看见儿臣做了什么,却仍然觉得不够。”
他抬起头:“儿臣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父皇便会相信儿臣。后来儿臣才明白,无论儿臣做得多好,都不能替父皇消除心中的疑虑。”
刘彻的脸色微微发白,刘据却没有继续责备他:“但儿臣不恨父皇。”
刘彻猛地抬起头。
刘据道:“因为父皇终究是父皇。儿臣不能因为父皇做错了事,便否认父皇曾经为大汉做过的一切,也不能因为父皇曾经伤害过儿臣,便认定父皇从未在乎过儿臣。”
他停顿片刻:“只是儿臣希望,从今往后,父皇若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儿臣。儿臣若做错了事,也会承担责任。我们不必再用这样的方式说话。”
刘彻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他这一生,见过无数人向他求饶,也听过无数人对他表忠心。
可此刻,刘据没有向他求饶,也没有趁着自己已经成为皇帝,反过来要求父亲承认所有错误。
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他们可以换一种方式相处。
刘彻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赶紧偏过头,端起茶盏。
茶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才低声道:“好。”
刘据看着他,刘彻终于转过头来:“朕答应你。”
他放下茶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今以后,朕若有疑问,便直接问你。你若有错,朕会告诉你。至于你是否采纳,朕不再以太上皇的身份强迫你。”
“你已经是皇帝了,往后的路,要你自己走。”
刘据郑重行礼:“儿臣明白。”
刘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刘据抬起头,刘彻道:“陈璟说,你在东宫骂了他一顿。”
刘据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儿臣一时失言。”
刘彻哼了一声:“失言?朕倒觉得,你骂得很有道理。”
刘据愣住,刘彻看着他,笑意渐渐淡去:“他若只是一名臣子,你不必因为他是朕的朋友便处处退让。他若是你的老师,也不能因此要求你违背自己的判断。师者可以教你道理,却不能替你活这一生。”
刘据沉默片刻:“儿臣仍然敬重老师。”
刘彻道:“那便继续敬重,只是敬重一个人不代表他永远不会犯错。你可以敬重他,也可以指出他的错处。真正的师生,不该只有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听从。”
说到这里,刘彻停顿了一下:“朕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明白,倒也不算晚。”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他近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畅快,笑过之后,他看着刘据,忽然说道:“去吧。今日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
刘据起身,走到门边时,刘彻忽然叫住他:“刘据。”
刘据回头,刘彻看着他,声音很轻:“做皇帝,不必事事都像朕。”
刘据站在那里,许久之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儿臣知道。”
他转身离去,刘彻没有再叫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追问刘据会不会做得比自己更好,也没有要求他证明自己能够承担一切。
他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渐渐远去,那背影已经不再需要他搀扶,而他终于学会了,不再伸手把他拉回来。
…………
数日之后,刘髉谋逆一案正式进入审理,刘据没有因为自己已经登基,便改变此前的处置原则。
涉案官员分别接受审讯,证据逐一核验,矫诏的来源、军令的传递、参与逼宫之人的供述,都被记录在案。
有人建议,对刘髉从重处置,以震慑宗室,也有人认为,刘髉毕竟是先帝之子,应当从轻发落。
刘据没有采纳任何一方的意见,他只要求审理官员依照律令,查明每一项罪责,再据实议刑。
最终,刘髉因谋逆及相关罪行受到应有的惩处,参与其中的官员,有人依法论罪,有人因受蒙蔽而罪责较轻,也有人因主动揭发同谋而获得从宽处理。
刘据没有借此机会清除所有曾经反对过自己的人,他知道,一个朝廷若只能容纳顺从自己的臣子,迟早会变成一座没有人敢说真话的牢笼。
他也没有因为自己曾经被人逼迫,就把所有参与过动乱的人都当作不可饶恕的敌人,但对于真正谋逆、残害无辜的人,他同样没有姑息。
宽仁不是纵容,守法也不是软弱,他要让朝廷知道,新的皇帝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任意改变法度。
这比任何一场盛大的登基仪式,都更能让百官明白,刘据究竟会成为怎样的君主,与此同时,刘据开始逐步整顿此前因皇帝失踪而陷入混乱的政务。
边郡军报重新建立递送与核验的程序,京城各处的兵马调动必须有明确的凭据,涉及宗室与皇亲的案件也不再由个别权贵私下处置。
他没有急于大规模更换官员,而是先查明每个人在此次动乱中的所作所为,再决定去留。
有人对此不满,认为新帝过于谨慎,也有人私下议论,太子经历了这么多风波,仍然不肯借机整肃朝廷,未免太过仁厚。
刘据听见这些议论,并未动怒,他知道,治理天下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称赞自己。
只要法度能够施行,百姓能够安居,朝廷能够正常运转,那么即使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做法,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陈璟偶尔入宫,与他讨论政务,师徒之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交谈,却也多了一层从前没有过的坦诚。
陈璟不再习惯性地替刘据决定该如何做,而是先问他自己的想法,刘据也不再因为对方是老师,便认为自己必须接受所有建议。
有时两人会争论很久,有时陈璟会承认自己考虑不周,有时刘据也会在陈璟的提醒下,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他们终于不再需要通过一场考验,来证明彼此是否值得信任。
至于刘彻?
他开始慢慢适应太上皇的生活。
起初,他仍然会习惯性地询问今日有哪些奏疏,边郡是否有新的军报,某位大臣又提出了什么建议。
刘据从不拒绝回答,但每当刘彻试图进一步追问,想要替他决定具体如何处置时,刘据便会认真地解释自己的判断。
若刘彻的意见确实有道理,他会采纳,若两人看法不同,他也会说明理由,坚持自己的决定。
最初,刘彻仍然会感到不习惯。
他有时甚至会在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一句话决定所有事情的皇帝。
但他渐渐学会了停下来,也渐渐明白明白,传位不是把皇位交给另一个人却仍然要求对方按照自己的方式做皇帝。
真正的传位,是承认从此以后另一个人拥有独立作出决定的权力,也必须独立承担决定带来的后果。
…………
一个春日的傍晚,刘彻独自走在宫中,远处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声音,树枝上已经生出新叶,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他刚刚亲政,满怀雄心,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能改变的,他想要开疆拓土,想要整顿朝政,想要让大汉成为前所未有的强盛帝国。
后来,他的确做到了许多事情,可随着年岁渐长,他却越来越害怕失去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
他害怕臣子背叛,害怕亲族争权,害怕继承人无法承担江山,害怕自己一旦松手,便再也无法控制局面。
于是,他不断抓紧。
可抓得越紧,越难以相信别人,直到最后,他甚至把自己的儿子也放进了这场永无止境的试探之中。
如今,他终于松开了手,他不知道刘据将来会成为怎样的皇帝,也不知道大汉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
他仍然会担忧,但他已经不再要求自己必须提前掌握所有答案,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只有刘据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
而他能做的,是在儿子需要的时候,给出自己的建议;在儿子不需要的时候,不再强行干预。
这或许是他晚年最难学会的一件事,也是他终于愿意学会的一件事。
…………
入秋之后,陈璟再次入宫,这一次,他没有谈论政务,也没有提出什么建议,他只是带来了一壶酒。
刘据看见酒壶,不禁笑道:“老师今日倒是清闲。”
陈璟道:“难得清闲,自然要来找陛下讨一杯酒喝。”
刘据命人摆下酒菜,屏退左右。
两人对坐饮酒。
起初他们谈的是朝中近况,后来又谈到各地的风土人情。
酒过几巡,陈璟忽然问道:“殿下,若再回到当日,你还会拒绝那道禅让吗?”
刘据放下酒盏:“会。”
陈璟看着他。
刘据道:“若当日的情形与今日不同,父皇清醒,朝廷有序,传位之事经过宗室与群臣商议,儿臣自然会接受。可若仍是父皇失忆、身份不明,先生又拿着一份来历不清的禅让诏书来劝我,我仍然不会答应。”
陈璟点头:“我知道。”
刘据问道:“先生为何还要问?”
陈璟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过。”
刘据想了想:“没有,先生,我如今已经是皇帝了。”
“回头看去确实会发现,当日若答应得更快或许可以省去许多麻烦,朝廷也可能更早安定下来,但我不能因为后来事情顺利,便认为当初所有选择都不重要。”
“若我当日为了省事,接受了那道禅让诏书,那么以后每当我遇到一个难以处理的问题,是否都可以用同样的理由越过规矩?”
“若我为了天下好,便可以在父皇失忆时取代父皇;那么以后,我又该如何阻止别人为了天下好,来取代我?”
陈璟听完,许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殿下,你确实长大了。”
刘据笑道:“先生从前总说我还不够成熟。”
陈璟也笑了:“那是从前,人总要经历一些事情,才知道自己真正相信什么。”
刘据望着杯中酒,轻声道:“儿臣如今仍然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做一个好皇帝。”
陈璟道:“这没什么。”
他给自己斟满酒:“若你现在就认为自己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那才值得担忧。”
刘据不由失笑。
陈璟道:“你会犯错,会犹豫,会遇到无法两全的事情。到那时,你不必因为自己是皇帝,便强迫自己立刻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你可以听取别人的意见,可以重新考虑,也可以承认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有一点。”
陈璟放下酒盏:“不要因为你有权力,就认为自己永远是对的。”
刘据认真点头:“弟子记住了。”
陈璟望着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劝刘据接受禅让时,刘据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皇位可以决定一个人能做什么,却不能决定一个人应该做什么。
如今,他终于真正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一个人坐上皇位之后,确实能够做许多从前做不到的事情。
他可以改变法令,可以任免官员,可以决定军队的去向,也可以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可权力越大,越需要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有些底线恰恰只有在拥有足够的权力之后,才真正显出分量。
陈璟看着刘据,忽然举起酒盏:“来。”
刘据举杯:“老师请。”
两只酒盏轻轻相碰,没有君臣之间的礼节,也没有师生之间必须遵守的规矩,只有两个人,在经历了一场几乎撕裂彼此信任的考验之后,终于能够坐下来,坦然地谈论自己的错误与选择。
窗外,秋风吹过宫墙,长安城中灯火渐起,大汉的天下仍然广阔,边郡仍有烽烟,朝堂仍有争论,百姓仍要为柴米油盐奔忙。
一个新皇帝的即位,并不能让所有问题一夜之间消失,但至少,从这一日起,大汉的皇位不再悬而未决。
刘彻终于交出了自己握了一生的权力,刘据终于接过了自己曾经拒绝以不正当方式取得的皇位,而陈璟也终于明白,有些道理,不该靠把一个人逼到绝境来证明。
夜色渐深,刘据起身,走到殿外,他望着远处的宫阙,心中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册立为太子时的情景。
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谨慎守礼,便能成为父皇期待的继承人,如今他才明白真正的责任,并不是成为另一个人期待中的模样,而是在面对权力、亲情、利益与天下苍生时,仍然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这样做。
他不敢说自己将来一定不会迷失,但他会记住今日。
记住自己曾经拒绝过什么,也记住自己最终为什么接受了皇位。
从此以后,他不再只是大汉的太子,是大汉的皇帝。
............
甘泉宫中
陈璟的脸上带着些许轻松的笑容:“陛下此时禅让,难道就不害怕吗?”
武帝、或者说太上皇陛下此时的脸上带着些许淡淡的笑容,他的面颊上神色不变,只是一边琢磨着下一步棋子该放入什么地方,一边说道:“朕有什么好害怕的?”
“若是赢了,朕可以改变大汉这许多年的惯例,形成一个新的先例,有了这个先例,或许大汉从此会走上另外一条道路。”
“而若是输了.....”
太上皇哂然一笑:“朕还有多少年可活呢?”
“有去病在、有卫青在,朕还可以占据着这庞大的甘泉宫,新皇难道就敢和朕撕破脸吗?到时候朕依旧是可以在此处做朕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不至于在晚年凄苦。”
他玩笑道:“更何况还有你这个官渡侯呢?”
在去岁的时候,陈瑞回到官渡没有多久便逝世了,而陈璟的父亲则是早些年就病逝在官渡之中,所以官渡侯的爵位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许年的风景啊!
“难道你这个官渡侯会站在新皇的身边,漠视他让朕过的凄苦吗?”
陈璟神色肃然:“臣定然不会如此做的!”
太上皇这才是笑着说道:“这不就行了?”
片刻后,又说道:“那个刺头的兄弟才华横溢,或许可以重用,此外朕会让冠军侯回去坐镇的。”
他回过头看着陈璟,笑着说道:“你让你家那个小子也去朝中历练历练吧,你就陪着朕在这甘泉宫中修养几年。”
“你这身子骨,看起来还不如朕的!”
陈璟莞尔一笑,自然没有不应可的。
..........
武德元年,春。
无论帝国的臣子们习惯不习惯,一位新的帝王都已经来到了大汉的舞台之上。
而这位帝王,与先前的帝王,都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