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夺嫡落幕，新帝登基【修】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一些大臣惊讶地看向太子，谁也没有想到，在皇帝正式宣布传位之后，刘据问出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刘彻却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刘据，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因为朕输了。”

刘据怔住。

刘彻继续道：“朕曾经以为，只要把皇位摆在你面前，便能看出你的真心。朕以为，你若有一丝贪念，便终究会露出破绽。”

“可是你没有。”

“朕一次次试探你，想知道你会不会背弃父亲，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皇位而越过底线。朕甚至借着失忆之名，想逼你接受一个你明知不该接受的皇位。”

说到这里，刘彻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拒绝了，所以朕输了。”

他没有回避殿中群臣的目光：“朕今日传位，不是为了再考验你一次。朕只是终于明白，若朕仍然不肯相信你，那么朕即使活到百岁，也不会真正放心。”

刘据的眼眶微微发红。

刘彻看着他，缓缓道：“朕是你的父亲，也是大汉的皇帝。朕曾经以为，这两个身份足以让你听从朕的一切安排。”

“如今朕才知道，父亲不能因为是父亲，便要求儿子永远证明孝顺；皇帝也不能因为是皇帝，便要求储君永远证明忠诚。”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刘彻深吸一口气：“往后，朕不再考验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刘据听见之后，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父皇有一天会认可自己。

或许是在他处理好一桩政务之后，或许是在他平定一场危机之后，又或许是在他终于证明自己能够独当一面之后。

他以为，那一天到来时，自己会欣喜，会激动，会觉得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然而，当这句话真正从刘彻口中说出时，他却只觉得难过。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等待的，不仅仅是一个认可。

他还希望父皇能够相信他，相信他不必每次都通过一场危机来证明自己，相信他可以犯错，可以犹豫，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而不必因此被视作不忠。

刘据低下头，许久才道：“父皇，儿臣愿意继承皇位。”

刘彻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刘据继续道：“但儿臣有三件事，必须当着群臣的面说清楚。”

“第一，儿臣继位之后，必当奉养父皇，尊父皇为太上皇。父皇若有政务上的建议，儿臣会认真听取，但不以太上皇之名另立一道朝廷，也不令百官无所适从。”

刘彻点头。

“准。”

“第二，刘髉谋逆一案，仍须依法审理。儿臣不会因为他是父皇的儿子，便免去他的罪责；也不会因为他曾经谋夺皇位，便在审理之前私自处死他。”

刘彻道：“准。”

“第三，儿臣继位之后，朝廷一切政务仍应依照法度行事。父皇今日传位，是将大汉托付给儿臣，不是将天下交给儿臣任意处置。儿臣若有过失，臣下仍可进谏；若有官员依法办事，不应因其意见与儿臣不同，便遭到打压。”

殿中许多老臣听到这里，不禁相互对视，他们原本担心，太子在经历此前的动荡之后，会为了巩固权力而大举清洗朝臣。

可刘据没有提出任何要独揽权柄的要求，他甚至主动为臣下保留了进谏的余地。

刘彻凝视着他：“还有吗？”

刘据沉默片刻：“还有一件事，儿臣不知当不当说。”

“说。”

刘据抬起头：“儿臣希望父皇以后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考验儿臣。”

这句话出口，殿中彻底安静下来，刘据没有移开目光。

“儿臣知道，父皇忧虑大汉的江山，也知道父皇经历过许多旁人没有经历过的风波。儿臣从未认为父皇的担忧毫无道理。”

“可是父皇，儿臣也会害怕。”

刘彻的神情微微一震。

“父皇失踪之时，儿臣不知道该去何处寻找，也不知道父皇究竟是否平安。儿臣只能一面处理朝政，一面等待消息。刘髉起兵时，儿臣担心长安再度陷入混乱，担心百姓受苦，也担心自己若有一步走错，便会让更多人因此丧命。”

刘据停了下来：“儿臣并不是没有想过皇位。”

刘彻的目光陡然凝住，刘据却没有回避：“儿臣想过，若自己成为皇帝，许多事情或许可以做得更好。儿臣也想过，若父皇不再理政，天下会不会因为权力悬而未决而陷入争斗。”

“儿臣不是圣人，也不是没有欲望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可儿臣希望，父皇能够相信，儿臣即便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因此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

刘彻久久地看着他，终于，他点了点头：“朕明白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朕还要再看看”，也没有再说“你将来便会知道”。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郑重地答应：“朕以后不再如此考验你。”

刘据伏地行礼：“谢父皇。”

刘彻伸出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起来。”

刘据起身之后，刘彻没有立即放开他的手，他握着儿子的手腕，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需要被自己时时指点的少年。

他已经长大了，大到可以承担一个帝国的重量，也大到可以在自己面前坚持不同的意见，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终于应该学会放手。

刘彻松开手，转身面向群臣：“朕意已决。传位诏书即刻拟定，由丞相、御史大夫及相关官署核议，择日举行正式禅位大典。”

刘屈聱再次出列，他望着刘彻，又看向刘据，终于伏地叩首：“臣谨奉诏。”

随后，御史大夫、列侯、宗室诸臣相继出列：“臣等谨奉诏！”

一声声应答在大殿之中回荡。

刘据站在刘彻身旁，听着这些声音，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从前，他可以在处理政务时告诉自己，最后还有父皇裁断；可以在遇到难以决定的事情时，等待父皇的诏令；可以在犯下错误之后，仍然以太子的身份承担相应的责任。

可从今往后，他将成为最后做出决定的人。

大汉的兴衰，百姓的安危，边郡的战事，朝堂的争论，都将真正落在他的肩上。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曾经想过的皇位，也终于明白，皇位并不是某种奖赏，它是一份无法推卸的责任。

…………

禅位大典定在三日之后，这三日里，朝廷忙碌异常。

诏书的措辞、宗庙的礼仪、百官的班次、太上皇的尊号，每一件事都要经过反复核议。

刘彻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亲自插手每一个细节，他只在几处涉及祖制与礼仪的地方提出意见，其余事情都交给刘据与朝廷办理。

起初，尚书令还担心太上皇会突然改变主意，因此每次呈上文书时，都要先观察刘彻的脸色，但几次下来，他发现刘彻确实没有干预的意思。

期间刘据否决了一项关于礼仪安排的建议，认为那样做会令宫中额外征调人手，徒增百姓负担。

尚书令原以为太上皇会反对，毕竟，禅位乃是国之大典，历来讲究庄严隆重，若因此显得不够盛大，难免有损皇家的威仪。

谁知刘彻听完，只说了一句：“不必问朕，他才是大汉的皇帝！”

尚书令愣了半晌，才躬身退出。

消息传开后，宫中许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个曾经事事亲裁、从不轻易让步的皇帝，竟然真的开始将决定权交给太子。

陈璟对此并不意外，他知道刘彻真正的改变，不在于他愿意让出多少权力，而在于他终于愿意承认，刘据可以做出与自己不同的决定。

…………

武帝四十四年，天清气朗。

未央宫前，百官列班，宗庙礼仪庄严肃穆，礼官宣读诏书，陈述刘彻决定禅位于太子刘据的缘由。

诏书之中，没有将刘据写成一个天生无欲无求的圣人，也没有将刘彻写成一个因病不得不退位的老人。

它只写明，太子监国有功，平定动乱，安定朝廷；皇帝年事渐高，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传位，以使国家政务得以持续，宗庙社稷有所托付。

随后，刘彻亲自将传国玉玺交到刘据手中，那一刻，四周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刘据双手接过玉玺，玉石沉重，握在掌心里，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此前的种种。

父皇失踪，长安戒严，刘髉谋逆，东宫见血，自己一次又一次拒绝那些看似能够迅速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也想起陈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权力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用来害人，如今，权力真的到了他的手中。

他不能保证自己从此不会犯错，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欲望蒙蔽双眼。

他唯一能够保证的，是当自己犯错时，不用皇帝的身份为自己开脱；当有人指出错误时，不因对方触犯自己的威严便拒绝倾听。

刘据将玉玺郑重收好，向刘彻行礼。

“儿臣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大汉，不负百姓。”

刘彻望着他：“朕相信你。”

短短五个字，让刘据久久没有起身，这是他等待了许多年的话，如今终于听见，他却没有再像少年时那样，急于证明自己值得这份信任。

他只是深深一拜：“儿臣谢父皇。”

礼官随后宣读新帝即位诏书。

百官跪伏：“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山呼之声响彻宫阙。

刘据站在御阶之上，目光越过群臣，望向远处的宫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能只做一个等待父皇认可的儿子。

他必须成为一个能够承担责任的皇帝。

而这份责任，不会因为他曾经守住底线，就自动变得轻松。

…………

禅位大典结束之后，刘据没有立即回到新帝的寝殿。

他先去甘泉宫拜见了太上皇。

此时刘彻已经换下礼服，坐在偏殿里，案上摆着几份尚未处理完的文书，见刘据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刘据依礼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刘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在这里，不必叫得这么生分。”

刘据微微一怔。

刘彻看着他，声音缓和了几分：“你是朕的儿子。无论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这一点都不会变。”

刘据低声道：“是。”

他在刘彻对面坐下，父子二人一时无话。

从前，他们之间从来不缺少话题，却很少有真正平静交谈的时候。刘彻总会问起政务，问起某个官员的表现，问起太子对一件事情的看法。刘据则会谨慎回答，生怕自己的言语不够周全。

如今，刘彻已经不是皇帝，刘据也不再需要等待父皇裁断，他们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还是刘彻先开口：“今日你接过玉玺的时候，在想什么？”

刘据沉默片刻：“儿臣在想，自己从前还是太子的时候，总觉得许多事情只要谨慎一些，便能避免出错。可真正接过玉玺之后，才知道有些事情无论如何谨慎，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刘彻点了点头：“这才是皇帝要面对的事情。”

刘据道：“儿臣也在想，若有一天，儿臣做出错误的决定，会不会有人愿意当面告诉儿臣。”

刘彻看着他：“你希望有人反对你？”

刘据摇头：“儿臣只是希望有人能告诉儿臣，哪里做错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那便记住今日的话。”

片刻后他又是说道：“朕做皇帝这么多年，听过许多劝谏，也杀过不少进谏的人。朕曾经以为，有些人反对朕，是因为他们不懂朕的苦心；后来才知道，有时候，他们只是看见了朕没有看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等朕明白这一点时，许多话已经听不到了。”

刘据没有接话，刘彻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往后，你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会赞美你，也会反对你；有人是真心为国，有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你不可能每次都判断正确。”

“但你至少要记住，不要因为一个人反对你，就认定他不忠；也不要因为一个人顺从你，就认定他忠诚。”

刘据道：“儿臣谨记。”

刘彻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你恨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