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父子直面,恨海情天【修】
刘彻怔怔地看着他,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先是压抑,随后渐渐变得清晰,却听不出多少喜悦:“是啊。”
他摇了摇头:“朕输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没有说刘据只是运气好,没有说他只是暂时守住了本分,也没有说将来还要再看一看。
刘彻抬起头,望着陈璟:“朕输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将这句话一字一句刻进自己的心里:“朕原本以为,只要把皇位摆在他面前,就能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
“朕以为,等他真正看见皇位的好处,看见大权在握的滋味,看见天下都可以由自己决定时,他总会露出一点真心。”
“可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拿朕的失忆做文章。”
刘彻低下头,手掌按在自己的膝上:“朕装作不记得自己是谁,想看看他会不会借机登基。陈璟,你知道吗?当你告诉朕,他说若朕此生都无法恢复记忆,他便替朕处理政务时,朕竟然有些不信。”
陈璟没有说话。
刘彻继续道:“朕不信,一个人怎么可能明明有机会坐上皇位,却甘愿一辈子做一个没有皇帝名分的太子。”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苦涩:“可他真的这么想,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不想做皇帝的太子吗?”
陈璟道:“他不是不想做皇帝。”
刘彻的神情微微一变。
陈璟道:“他知道皇位能让他做很多事,也知道有些事情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推动。他不是没有野心,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你若把他当作一个毫无欲望、只知道守礼的木偶,反而是看错了他。”
刘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问道:“那他为何不肯?”
陈璟望着刘彻:“因为他知道,想要什么,与能不能拿,是两回事。”
“他可以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成为一位好皇帝,却不能因此认定,眼下就有资格拿走你的皇位。”
“他可以认为自己比你更年轻、更有精力,也可以认为自己能把政务处理得更好,却不能把这些当作趁你失去判断能力时取而代之的理由。”
“他不是不想要,是不肯用这种方式得到。”
刘彻久久无言,火摇晃了一下,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久之后,他才轻声道:“原来朕一直在等他犯错。”
陈璟没有接话,彻却已经明白了,曾经以为,自己是在为大汉挑选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在那漫长的试探中,他却逐渐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等待儿子犯错的父亲。
他要刘据守住底线,又总怀疑那条底线只是伪装;他要刘据有能力,又不愿意真正将权力交给他;他希望儿子能够独当一面,却总想在儿子身上留下最后一道只有自己才能决定的关卡。
他甚至借着自己的失忆,试图逼儿子做出一个他自己也知道不该做的选择。
若刘据答应了,他便可以说,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刘据拒绝了,他便继续考验。
无论如何,他都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永远不会输的位置上。
可如今,刘据已经给出了答案。
输的人,恰恰是他。
刘彻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色中的长安寂静无声,宫墙绵延,远处偶尔有灯火闪动。
这座城池里,曾有多少人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又有多少人为了靠近皇位,不惜抛弃亲情、忠义与良知?
刘彻曾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正因为见得太多,他才越来越不肯相信,人心中还可能存在某种东西,能够在利益面前不为所动。
他以为刘据也一样,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看错了。
刘彻忽然说道:“明日召太子觐见吧。”
陈璟看着他:“陛下决定了?”
刘彻转过身,语气中带着些许轻松:“决定了,朕要正式传位给他。”
陈璟没有立即答应:“陛下想清楚了?”
刘彻瞪了他一眼:“怎么,连你也觉得朕是在赌气?”
陈璟翻了个白眼,十分轻松的调侃儿道:“我只是怕陛下又想出什么新的考验。”
刘彻脸色一僵,片刻之后,他竟然没有发怒,只是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朕这些年,确实太喜欢考验别人了。”
“可人心哪里是可以考研的事情呢?”
他重新坐下,沉声道:“这一次不是考验。朕要传位,便是传位。诏书依照礼制拟定,交由中书、尚书诸官核议,召宗室与重臣见证。朕会当着太子的面,将皇位正式交给他。”
陈璟道:“那陛下自己呢?”
刘彻看向他:“朕?”
陈璟点头:“是啊,传位之后,陛下打算如何?去哪里?作甚么?”
刘彻一时没有回答。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死后的事情,却很少认真想过,若自己还活着,却不再是皇帝,会是什么模样。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权力中心,从少年时登基,到后来亲政,再到统御天下,他习惯了所有人围绕着自己的意志行事。哪怕身在病榻,哪怕远离长安,他也始终认为自己才是最后做出决定的人。
如今,他要亲手把这个位置交出去。
那意味着,他将不再拥有最终裁断天下的权力,也意味着,他再不能以皇帝的身份,要求所有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刘彻沉默许久,终于道:“朕会做一个太上皇,去甘泉宫养老。”
陈璟看着他,刘彻补充道:“不是垂帘听政,也不是换一个名头继续掌权。”
“朕若有什么建议,可以告诉太子,但最终如何决定,由他自己来做。”
陈璟有些狐疑:“陛下能做到?”
刘彻瞪着陈璟:“你非要如此问?”
陈璟却笑着说道:“因为你是刘彻。”
这句话让刘彻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头:“朕知道。”
“朕这一生,已经做了太多决定。如今,也该让他自己做些决定了。”
他重新望向窗外:“况且,若朕连自己亲手选定的继承人都不肯相信,那朕今日认输,又有什么意义?”
陈璟终于站起身:“那便好。”
刘彻忽然叫住他:“陈璟,明日你陪朕去。”
陈璟点头:“好。”
刘彻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去歇着吧。”
陈璟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刘彻的声音:“还有一件事。”
陈璟回头。
刘彻低声道:“明日见到据儿,不要再替朕说什么大道理了。”
陈璟看着他。
刘彻的目光有些复杂:“朕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
第二日,未央宫正殿。
百官早早入宫。
昨夜,宫中已经传出消息,陛下将召集重臣议事,至于议的是什么,朝臣们却不得而知。
有人猜测是刘髉谋逆一案,有人猜测是皇帝失忆之后的朝政安排。
也有人私下议论,太子监国已久,陛下若无法恢复记忆,或许会正式授予太子更大的权力。
然而,当众人看见刘彻缓步走入大殿时,仍然忍不住心头一震。
他没有穿平日里那套最为隆重的冕服,只着正式朝服,头戴冠冕,步履略显迟缓,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他的身后跟着陈璟,再往后,是太子刘据,刘据一身太子朝服,神情肃穆。
他已经知道,父皇要召见自己,但他并不知道,今日究竟会发生什么。
群臣跪拜。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刘彻走到御座之前,却没有立即坐下,他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刘彻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看丞相,又看了看御史大夫,最后将目光落在刘据身上,那是他的儿子,也是他亲手选定的太子。
这些年来,他曾无数次站在这个位置上,审视自己的臣子,审视自己的儿子,审视每一个可能影响大汉未来的人。
今日,他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先审视一下自己。
“朕今日召诸卿入宫,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刘彻缓缓说道:“朕近来身体有恙,记忆亦有损伤。经此一事,朕深知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天下之大,政务繁杂,朕不能因为自身之故,令朝廷长期无所适从。”
群臣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已经猜到了几分,却仍不敢贸然开口。
刘彻继续道:“太子刘据,自朕失踪以来,奉诏监国,安定长安,平定乱局。刘髉谋逆之时,太子不曾趁乱夺权;群臣劝进之时,太子不曾擅自登基;面对叛乱之人,太子依照法度处置,不曾以私怨妄杀。”
刘据低下头,他知道父皇在说自己,却没有因此感到欣喜,因为这些事情,本就是他应当做的。
刘彻看着他,声音逐渐沉稳:“朕今日要将皇位传给太子。”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群臣哗然,有人震惊,有人欣慰,也有人脸色骤变。
毕竟,皇帝虽已年迈,身体与记忆又有损伤,但他毕竟还活着。如今突然宣布传位,意味着大汉的权力结构将发生根本变化。
丞相刘屈聱率先出列:“陛下,此事关系宗庙社稷,还请陛下三思!”
刘彻看向他:“朕已经三思过了。”
刘屈聱却有些不甘心:“陛下,太子虽有贤德,但陛下春秋尚盛,朝廷亦未至不可为之时。若因一时病体而急于传位,恐怕——”
刘彻打断了他:“恐怕什么?恐怕朕不再是皇帝,天下便会乱?”
刘屈聱连忙跪下:“臣不敢。”
刘彻没有责备他,只道:“你担心朝局,朕明白。朕也曾担心过。”
他顿了顿:“但今日,朕不是因为无法处理政务才将皇位交出去。朕是因为已经看见,有一个人能够承担这份责任。”
说着,他转向刘据:“太子,上前。”
刘据走出队列,来到殿中,而后有些茫然的跪下行礼。
“儿臣在。”
刘彻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的儿子。
从前,他总是透过太子的身份看刘据,他会想,这个人能不能守住大汉的江山,能不能压住朝臣,能不能在未来的权力斗争中胜过那些心怀异志的人。
他看得见刘据的谨慎,却怀疑那是软弱,看得见刘据的仁厚,却担心那是妇人之仁,看得见刘据的克制,却总觉得那是尚未受到真正的诱惑。
可如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忽略了许多事情。
刘据不是因为不懂权力,才拒绝越过底线,恰恰相反,他是因为懂得权力的分量,才不肯轻易伸手。
刘彻缓缓开口:“太子,朕问你,你可愿继承大汉皇位?”
刘据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自己的父亲:“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刘彻道:“说。”
刘据仰头道:“父皇今日传位,是因为父皇确实认为儿臣可以承担天下之责,还是因为父皇仍然想要考验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