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天下为棋，苍生为子（其六）【修】
陈璟没有再说话，他走出东宫时，长安城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宫墙外，行人往来，车马不绝，这座城池已经从此前的动乱中逐渐恢复平静。百姓们照常生活，官员们照常办事，似乎所有的风波都已经过去。
可却只有陈璟知道，真正的考验直到此刻才算结束。
“可真是……天凉好个秋啊。”
刘据拒绝的不仅仅是皇位，他拒绝的是一种看似合理的道理，一种以天下为名，便可以让任何人越过底线的道理。
而刘据也终于对自己的老师说出了那句压抑许久的话。
他不是谁手中的棋子。
他是刘据。
是大汉的太子，是刘彻的儿子，也是一个必须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承担责任的人。
陈璟站在宫门外，久久没有动弹，过了许久，他才抬头望向未央宫。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刘彻明明已经知道自己输了，却仍然要坚持进行最后一次考验。
因为这一次刘彻真正想要确认的，或许早已不是刘据能否抵御皇位的诱惑，而是考验刘据，当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应当如何做的时候，刘据是否还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刘据听见了，而且，他没有屈服。
夜色渐深，陈璟终于转身离去，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自以为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中，却从未真正理解自己儿子的皇帝。
这一次，他不会再替刘彻说服刘据，他只会把刘据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他，至于听完之后，那位大汉天子究竟会如何反应，便不再是他能够决定的事情了。
“或许陛下也会为殿下感觉到骄傲吧？”
…………
陈璟回到未央宫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未央宫里灯火未熄，长廊下的宫人低着头来去，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皇帝失忆的消息虽然已经传开，但真正见过刘彻的人并不多，宫中上下都在观望，想知道这位曾经令天下臣服的大汉天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陈璟没有让人通报，他径直穿过宫门，走过长廊，最后停在一间偏殿外，殿门紧闭，里面没有传出说话声，只能隐约看见灯影映在窗纸上。
守门的内侍认得他，正要行礼，陈璟摆了摆手：“陛下还没睡？”
内侍低声道：“回先生，陛下……一直在等您。”
陈璟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这句话倒是说得巧妙，若是从前，内侍绝不敢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将皇帝的行踪透露给外人。
可如今，当刘彻在众人面前扮演的是一个失去记忆的老人的税后，宫中许多人都换了一种方法对待他。
他们仍然畏惧他，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笃定。
怪不得皇帝会多疑了。
陈璟推门进去，刘彻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庄严的冕服，只披了一件深色常服，头发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一丝不乱地束好。烛火照着他的脸，令那张曾经威严得让群臣不敢直视的面容，显出几分疲惫。
听见脚步声，刘彻抬起头：“回来了？”
陈璟没有行大礼，只在他对面坐下：“回来了。”
刘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他骂你了？”
陈璟拿起茶壶，发现茶已经凉透，便又放了回去：“嗯，骂了。”
刘彻看出来了陈璟的憋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骂得很厉害？”
陈璟冷哼一声：“比你想象的厉害。”
刘彻竟然笑了一声：“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陈璟没有笑，刘彻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都说了什么？”
陈璟抬起眼睛：“你想听什么？想听他说自己绝不受禅，还是想听他骂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劝他登基？”
刘彻沉默片刻：“都说。”
陈璟看着他，缓缓将东宫发生的一切讲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自己辩解，从他以天下为由劝刘据接受皇位，到刘据质问他父皇是否还值得尊重。
从刘据拒绝利用失忆的皇帝取得皇位，到刘据最后那句“皇位可以决定一个人能做什么，却不能决定一个人应该做什么”。
每一句话，陈璟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到最后，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响。
刘彻始终没有打断他。
他起初还坐得笔直，听到中途，手指却慢慢收紧。
陈璟说到刘据质问“我究竟是一个必须通过你们所有考验的太子，还是一个只要你们觉得有必要，便可以被推到任何位置上的人”时，刘彻的手指停在了茶盏边缘。
直到陈璟说完，刘彻才低下头：“原来如此。”
他只说了四个字。
陈璟问道：“陛下听明白了？”
刘彻没有回答，他望着案上的茶盏，许久之后，才轻声道：“朕以为，朕是在考验他。”
陈璟道：“你确实是在考验他。”
刘彻摇头：“朕想知道他究竟会不会为了皇位而背弃朕，朕想知道，他在面对那些人的劝诱时，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本分，朕想知道，若朕有一天不在了，他能不能承担起大汉的天下。”
刘彻抬起头，眼中竟然带着一丝困惑：“这些事情，难道朕不该知道吗？”
陈璟道：“该知道。”
刘彻轻声道：“那朕做错了什么？”
陈璟没有立刻回答，刘彻看着他，像是仍然期待着一个可以替自己开脱的答案，也像是需要陈璟说服自己。
陈璟终于说道：“你想知道他是否能守住底线，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到必须证明自己的境地。”
“你想知道他是否尊重皇位，却让他面对一个失去记忆的父亲，逼他证明自己不会趁虚而入。”
“你想知道他是否有能力做皇帝，却始终不肯相信他已经在做一个储君该做的事。”
刘彻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陈璟没有停：“陛下，你问他要忠心，要孝道，要担当，要克制。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一个人？”
刘彻抬起眼睛，声音冷凝，像是能够低落出水滴一样：“可他是太子！是国之储君！”
陈璟没有丝毫退缩，只是问道：“太子便不是人了吗？储君便不是人了吗？！”
这一句话落下，刘彻没有再开口，陈璟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他会害怕父亲死在外面，会担心长安失控，会在夜里想起那些可能发生的后果。”
“他会因为自己的属官死在面前而难过，也会因为刘髉试图夺位而愤怒。他知道皇位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一旦自己走错一步，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他不是不知道皇位的诱惑，他是知道，却仍然选择不拿。”
陈璟停了一下：“而你呢陛下？你明明已经看见了他的选择，却还要再给他一道考题。”
刘彻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过了很久，他才问道：“朕若不这么做，如何知道他是真心如此，还是只是做给朕看？”
陈璟忽然觉得疲惫，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第一次觉得，刘彻的多疑并非来自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而是来自他永远无法满足于已经得到的答案：“陛下，您究竟想要他证明多少次？”
刘彻没有回答。
陈璟道：“他拒绝登基，你可以说他是在等你回来。”
“他不杀刘髉，你可以说他是在顾忌名声。他不擅自调动旧部，你可以说他是在故意向你示弱。他不接受你的禅让，你又可以说他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若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你都能找到理由怀疑他，那么你永远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刘彻的手微微一颤。
陈璟没有看他，只继续说道：“你不是在考验太子。你是在要求他证明一件永远无法证明的事——让你相信，他不会背叛你。”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巡夜卫士整齐的脚步声，刘彻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忽然问道：“陈璟，你觉得朕是一个好皇帝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陈璟抬起头，而刘彻没有睁眼：“你不必顾忌。朕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朕曾经打过胜仗，开疆拓土，整顿吏治，也曾为了一个念头征发民力，为了求仙耗费钱粮。朕杀过人，也用过人。朕知道天下人如何评价朕。”
“朕只是想问你，若抛开皇帝这个身份，你觉得朕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璟沉默了很久：“陛下想听实话？”
刘彻点头：“自然。”
陈璟轻声道：“陛下是一个极其聪明，也极其骄傲的人。你有能力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却常常因为自己看得太多，反而不肯相信眼前已经发生的事。”
刘彻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许多色彩。
陈璟接着说道：“你知道权力会让人变坏，知道亲近之人也可能背叛你，所以你不断试探，不断防备。”
“你希望所有人都能经受住你的考验，却忘了人不是铁石。你可以怀疑一个臣子，可以查证一桩谋逆，却不能把所有亲情都当成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审讯。”
刘彻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陈璟，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你说得倒是轻巧。”
陈璟莞尔：“因为我不是皇帝。”
刘彻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周围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若你坐在朕的位置上，你就知道，有时候不疑人，死的便是自己。”
陈璟点头：“臣知道。”
他没有反驳：“所以臣从未要求陛下毫无防备，也从未要求陛下把所有人都当作好人。臣只是希望陛下能分清，什么时候需要防备，什么时候应该相信。”
刘彻问道：“那刘据呢？”
陈璟道：“你应该相信他。”
刘彻不满：“凭什么？”
陈璟的声音终于重了几分：“凭他已经做过的事，陛下，你不是没有证据。你只是始终不愿意承认，那些证据已经足够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