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下棋,苍生为子(其五)【修】
陈璟摇头道:“殿下,我并非说要强迫陛下。”
刘据缓缓摇头道:“若父皇当真清醒,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能够明确说出传位的缘由,也能够明白传位之后意味着什么,我自然会依照祖制行事。”
“但若父皇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老师却要我在此时接受皇位,这与趁人之危又有什么区别?”
陈璟心中缓缓放下心来,他知道刘据不会轻易答应,也不愿意让这个学生答应,如今只是应了刘彻的诏令而已。
他再次开口说道:“殿下,若只是为了名分,确实可以继续等待。”
“可若等待的代价是天下动荡,是边郡军民无所适从,是百官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彼此争斗,难道也要一并承担吗?”
刘据道:“若真有朝廷无法解决的危机,我会承担责任。”
陈璟摇头:“可殿下若有皇帝之名,便能更容易地承担这些责任。”
刘据的声音陡然提高:“老师!”
陈璟停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刘据用这样的语气称呼自己。
刘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中的情绪:“老师教过我,权力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用来害人。规矩有时会束缚人的手脚,却也能阻止一个人因为自以为正确,便肆意决定别人的命运。”
陈璟沉默不语。
刘据继续道:“如今父皇失忆,确实不能像从前那样处理政务。但他仍然是我的父亲,也是大汉的皇帝。先生却要我因为自己有能力治理天下,便接受一个可能建立在父皇失去判断能力之上的皇位。”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这就是先生教我的道理吗?”
陈璟看着这个热烈的孩子,心中忽而有些许愧疚:“殿下,我并非要你背弃陛下。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天下百姓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名分而永远等待。”
刘据突然问道:“那父皇呢?”
“父皇不能处理政务,便不再值得我尊重了吗?父皇失去了记忆,便可以由我决定他是否还配做皇帝了吗?”
“若有朝一日,我也老迈昏聩,连自己的姓名都记不得,难道我的儿子也可以因为自己更有能力,便理所当然地取代我吗?”
陈璟无言以对。
刘据看着他,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深:“老师,你一直告诉我,君臣有义,父子有亲。为君者要承担天下的责任,为臣者要守住自己的本分,为人子者不能因父亲有过,便忘记亲情与道义。”
他指向殿外:“如今,父皇只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他没有死,没有下诏废黜自己,也没有亲口告诉我,他愿意将皇位交给我。只因他暂时不能处理政务,我便要趁着这个机会成为皇帝?”
刘据摇头,声音十分坚定:“我做不到。”
“也不愿意做!”
陈璟终于道:“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陛下真的再也无法恢复记忆,难道你要一辈子以太子的身份,替一个不能理政的皇帝治理天下?”
刘据却十分坚定的、迅速的回答道:“是。”
这个回答来得极快。
陈璟愣住了。
刘据却没有退让:“若父皇永远无法恢复记忆,我便替他处理政务。若百官因此质疑,我便依法解释。若有人以此为借口争夺权力,我便依法处置。若天下有难,我便承担太子应当承担的责任。”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不会因为父皇暂时失去了判断能力,便主动拿走属于他的皇位。”
陈璟低声道:“殿下,你应当知道,这样做未必是最有利于天下的选择。”
刘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疲惫终于到了极限:“老师,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陈璟抬起头,刘据看着他,终于将心底压抑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总是告诉我,事情应当如何做才对天下有利。你告诉我,父皇的考验是为了大汉,你告诉我,朝廷的规矩是为了大汉,你如今又告诉我,接受皇位也是为了大汉。”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那么我呢?”
陈璟怔住:“我究竟是什么?是一个必须通过你们所有考验的太子,还是一个只要你们觉得有必要,便可以被推到任何位置上的人?”
刘据眼眶发红,却没有落泪:“老师,你们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到悬崖边上,然后站在旁边问我,会不会跳下去。”
陈璟此时已然无法克制,开口道:“我没有——”
刘据猛地打断了他:“你有!”
这一声喝问,在殿中久久回荡,殿外的侍从听见动静,纷纷低下头,不敢靠近。
刘据却仿佛再也顾不得那些礼节:“父皇失踪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我怕他遭遇不测,怕他真的死在外面,也怕长安因此大乱。”
“我日日处理奏疏,不敢有片刻松懈。我不敢自作主张,不敢擅动兵马,不敢让自己身边的人越过朝廷的规矩。”
“我知道有人想让我做皇帝。我知道有人想借我的名义调动旧部。我也知道,只要我点头,便会有许多人拥护我,甚至有人愿意为我杀人。”
他看着陈璟,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没有答应。”
“我以为,只要我守住底线,等父皇回来,一切便能结束,如今父皇回来了,老师却又告诉我,这还不够。”
刘据的手微微发抖:“你们究竟还想让我证明什么?”
陈璟站在那里,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的学生,他原本以为,这场考验最难的地方,在于如何让刘据面对皇位而不动心。
可此刻他才明白,刘据真正无法忍受的,并不是皇位的诱惑,而是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却仍然不能得到身边之人的信任。
陈璟缓缓道:“殿下,我只是希望你能——”
刘据却闭上眼睛,摆了摆手:“不要再说了。”
许久之后,他才重新睁开:“老师,我敬重您,敬重陈氏数代为大汉的付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怒喝更令人难受:“从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听你解释。我相信你有你的道理,也相信你所做的一切,未必都是为了自己。”
“可今日,你若仍要劝我接受皇位,我便只能告诉你:我绝不会答应。”
陈璟没有说话。
刘据继续道:“倘若父皇真的清醒,亲口告诉我,他不愿再做皇帝,也愿意将大汉托付给我,那么我会依照祖制,召集宗室与群臣议定此事。”
“若有一天,朝廷的法度允许我以正当的方式继位,我也不会因为畏惧权力而故意推卸责任。”
“但绝不是现在,不是趁着父皇失忆,让一个替身假借天子之名,逼我接受皇位。”
最后一句话落下,陈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有想到,刘据竟然会将事情推断到这一步。
刘据看着他:“先生,你方才说父皇曾经短暂恢复清醒,表示愿意传位。”
陈璟沉默的看着刘据:“您难道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刘据梗着脖子,像是听不懂一样:“孤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我要见我爹!”
陈璟一时没有回答,满心无奈,这倔强的样子和刘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刘彻怎么有脸说子不类父的?
刘据道:“我要亲自问他。若他当真愿意传位,我便请宗室、丞相、御史大夫一同见证,依照祖制处置。”
“若他不能清楚回答,我便继续代行监国之责,直到他能够做出自己的决定。”
陈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刘据又道:“还有一件事。”
陈璟点头:“殿下请讲。”
刘据握拳道:“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以父皇失忆为由,私自拟定传位诏书。若有人借此结党营私、谋夺皇位,我必严查到底。”
“无论是谁!”
最后四个字如同利剑。
他停顿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极轻,却又说道:“也包括老师。”
陈璟抬起头,师徒二人四目相对,这是刘据第一次将陈璟放在需要被审视的位置上。
不是因为他不再敬重自己的老师,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规矩之上,哪怕那个人是自己最信任的恩师。
陈璟沉默许久,心里满满的都是欣慰,他终于躬身行礼:“臣明白了。”
刘据没有扶他,他只是看着陈璟,眼中有失望,有痛苦,也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老师,你回去吧。”
陈璟转身离开,走到殿门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殿下。”
刘据没有抬头。
陈璟道:“若有一日,你坐上那个位置,希望你不要忘记今日说过的话。”
刘据终于抬起头:“我会记得,但我也希望老师您记得。”
他看着陈璟,缓缓说道:“皇位可以决定一个人能做什么,却不能决定一个人应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