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下为棋,苍生为子(其四)【修】
陈璟站起来:“陛下可以依法传位。”
刘彻笑了起来,眨了眨眼:“可若朕已经不记得传位之事呢?”
“若一个失去记忆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决定皇位应当交给谁?届时,只要朕的替身主动禅让,刘据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帝。天下不会动乱,百官不会争斗,百姓也不必再担心宫中风波。”
陈璟看着他,终于明白了刘彻的安排,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考验。
刘彻要把自己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他既是需要被照料的病人,也是可能被替代的皇帝;既是刘据的父亲,也是一个不再能够履行君主职责的人。
而陈璟,将亲自把这个难题送到刘据面前。
刘彻缓缓道:“你会告诉他,朕已经记不得从前的事了。你会告诉他,眼下的大汉需要一个能够做主的人。至于那道禅让之诏,自然也会有人替他准备妥当。”
陈璟问道:“若太子答应了呢?”
刘彻的神情微微一顿:“那便说明,他终究还是动了心。”
陈璟又问道:“若太子不答应呢?”
刘彻沉默片刻:“那朕便彻底认输,这一次,不再反悔,朕会禅让皇位,去甘泉宫养老。”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陈璟知道,这句话对于刘彻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这位一生不肯服输的皇帝,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儿子也许真的比自己想象中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是,在真正承认之前,他还想再确认一次。
而这一次,也是他彻底改变历史走向的最后一搏。
陈璟缓缓起身:“臣可以陪陛下回京,但臣有一个条件。”
刘彻挑眉:“你要与朕谈条件?”
陈璟莞尔一笑:“陛下都已经认输了,便该允许臣说完,更何况,此事是陛下耍赖,难道还不许臣也提提条件?”
刘彻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说。”
陈璟面露严肃之色道:“此次试探,不能伤及无辜。陛下可以装作失忆,可以让替身配合,但不能再借此名义杀人,也不能再让朝中官员为了争夺皇位而相互构陷。”
刘彻没有立即答应。
陈璟又道:“殿下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底线。若陛下仍然不断加码,最终考验的便不是殿下,而是整个大汉还能承受多少折腾。”
屋中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刘彻才缓缓开口:“好。”
他看着陈璟,忽然笑道:“你倒是越来越像个辅政大臣了。”
陈璟淡淡道:“臣本来便是。”
刘彻笑出了声:“好一个本来便是。”
笑声渐渐止歇之后,他转头望向窗外,山间的雨已经停了,远处云雾散开,隐约能够看见山道尽头的村落。
那些百姓不知道天子正在这里,更不知道长安城中曾经发生过怎样的风波,他们只是照常起身,生火做饭,耕种劳作,盼望着今年能有一个好收成。
刘彻看了许久,忽然问道:“陈璟,你说,朕这些年做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璟没有立刻回答。
刘彻自顾自地说道:“朕打匈奴,开西域,整顿朝政,推行新法。朕不肯让大汉受制于人,也不愿让天下继续被旧日的势力分割。朕做了这么多事情,难道还不够吗?”
陈璟道:“陛下做过的事情,自有史官记载。至于够不够,臣不敢妄言。”
刘彻转过头:“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陈璟依旧道:“臣以为,陛下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自己做得够不够。”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璟继续道:“陛下想知道,若有一日自己不再掌握权力,天下是否还能按照陛下所希望的方向走下去。”
刘彻没有说话。
因为陈璟说中了,他可以接受自己年老,可以接受身体衰弱,却很难接受自己失去对天下的控制。
他怕的不是死亡,怕的是自己一旦离开,曾经付出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陈璟道:“陛下若真想让大汉长治久安,便不该只看太子能否通过陛下的考验,还应当让太子拥有按照自己的判断治理天下的机会。”
刘彻冷哼一声:“朕还没死呢。”
陈璟笑道:“所以臣才说,陛下还有机会亲眼看见。”
刘彻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
武帝四十三年,夏。
大雨磅礴之中,两辆马车悄然离开山中。
其中一辆由陈璟亲自陪同,车中坐着换了常服的刘彻。另一辆则载着替身与几名随从,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前往长安。
一路之上,刘彻始终没有以天子的身份示人,他甚至故意表现得有些迟钝,面对随从的询问时,也常常露出茫然的神情,偶尔有人提及朝政,他便摇头不语。
若不是陈璟知道真相,几乎也要以为他真的病了。
抵达长安附近时,刘彻忽然问道:“你说,刘据见到朕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陈璟道:“殿下自然会先确认陛下的安危。”
刘彻挑眉:“然后呢?”
陈璟但笑:“然后查明陛下失忆的原因,安排医官诊治,再与朝臣商议如何处理朝政。”
刘彻不满道:“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陈璟看了他一眼:“陛下希望听到什么?”
刘彻想了想,忽然笑道:“朕希望他能哭一场。”
陈璟微微一怔。
刘彻望着车窗外逐渐清晰的城墙,语气忽然低了下来:“朕这些年,对他太过严厉。他是朕的太子,也是朕的儿子。朕希望他有出息,又怕他不够出息;希望他能承担大任,又怕他承担大任之后,不再需要朕。”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若他见到朕,能够哭一场,至少说明他心里还有朕这个父亲。”
陈璟沉默许久:“陛下若想知道太子是否敬爱自己,其实不必再设局。”
“阴谋诡谲,如何换得来真情?”
刘彻摇头:“朕不是不知道他敬爱朕。”
他看着远方的长安城:“朕只是不知道,他敬爱的究竟是朕这个父亲,还是朕这个皇帝。”
马车缓缓停下,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陈璟掀开车帘,回头看向刘彻:“陛下,到了。”
刘彻整理了一下衣袍,双手揉了揉脸,而后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茫然。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自己曾经无数次进出的城池,忽然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一般:“这是何处?”
陈璟垂下眼帘,配合着说道:“这里是长安。”
刘彻重复了一遍,随后皱起眉头:“长安?朕……我是说,我是谁?”
陈璟望着他,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皇帝,如今,他只需要一句话,便可以让整座长安城陷入混乱。
可他偏偏要用这样的方式,去问自己的儿子一个问题,究竟是权力重要,还是父子之间的信任重要?
陈璟收回目光,扶着刘彻下了马车:“您不必着急,我们先回家。”
刘彻怔了怔,老戏骨如他听到回家这两个字也差点有些破防,片刻之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回家……”
他望着未央宫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好,回家。”
……
长安城中,天子归来的消息传得很快。
起初,百姓只知道陛下已经寻回,至于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宫中并未对外细说。随后,朝廷传出消息,说陛下在寻仙途中遭逢变故,虽已平安归来,却失去了部分记忆,甚至连自己的身份也记不清楚。
消息传入东宫时,刘据正在书房处理奏疏。
案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书,最上面几份是有关此次宫变的善后事宜。刘髉已经被看押,涉事官员正在接受审查,京城各处的军队也逐渐恢复了原有的布防。
这些日子,刘据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不敢让自己松懈。
刘彻失踪之时他尚且可以告诉自己,父亲只是暂时离京,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持朝廷运转。
可如今,既然传来父皇失忆的消息,他便不能再将事情简单地归结为一次意外。
若父皇真的失去了记忆,那么朝廷接下来该如何运转?若父皇无法处理政务,百官又该听从谁的命令?倘若父皇此生都无法恢复记忆,大汉的皇位又该如何处置?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当思及此处,他便会下意识地停下来。
他是太子。
他可以代父皇处理政务,可以在危急之时维持秩序,却不能因为父皇暂时失去行使权力的能力,便自行认定自己有资格取而代之。
这不是他是否有能力的问题,而是他能否在父皇仍然活着的时候,将父皇当作一个可以被自己取代的人。
刘据放下手中的奏疏,问道:“消息是谁送来的?”
侍从答道:“是宫中传出的消息。陈先生已经回京,此刻正在宫门外求见。”
刘据猛地抬起头:“老师回来了?”
侍卫应声:“是。”
刘据立刻站起身:“快请入宫!”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什么,亲自朝门外走去。
这些日子,他听过太多似是而非的消息,也见过太多在危难之中露出真面目的人。唯独陈璟,他始终相信。
刘彻失踪之前,陈璟一直陪在身边,如今他父皇平安归来,老师也回到了长安,只要见到先生,许多事情便能问清楚了,他也可以松口气了。
至少,他可以知道父皇究竟经历了什么。
然而当刘据走到殿外,看见陈璟的那一刻,他心中的喜悦却渐渐淡了下来。
陈璟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往日里,先生每次入宫,总会先问他几句政务,偶尔也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拿他开上两句玩笑,可今日,陈璟站在台阶之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竟像是有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刘据停下脚步:“老师。”
陈璟拱手行礼:“殿下。”
刘据上前扶住他:“老师不必多礼。父皇已经回来了,我正想问先生,父皇在外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会传来消息说父皇突然失去记忆?医官可曾诊治?可有恢复的可能?”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陈璟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如今确实记不得许多事情,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已经忘记了。”
刘据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当真如此?连自己的身份也记不得?”
陈璟沉重的点头:“有时记得,有时不记得。至于从前的政务、人事,陛下大多已经无法清楚回忆。”
刘据缓缓松开手,他并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流露出任何欣喜。
他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那父皇如今可还认得我?”
陈璟心中微微一震,他原本已经想好了许多说辞,甚至在来之前,还与刘彻反复商议过该如何将这场戏演得更加逼真,可听见刘据这句话,他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话似乎变得格外沉重。
可戏还是得继续。
只能开口道:“陛下有时记得,有时认记得。”
刘据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他转身吩咐侍从,准备车驾入宫。
陈璟却在此时开口:“殿下且慢。”
刘据回过头:“老师还有何事?”
陈璟道:“我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告知殿下陛下的情况。”
刘据看着他,等待下文。
陈璟缓缓道:“我还想与殿下谈一谈国事。”
刘据微微蹙眉:“何事?”
“若是国事,如今父皇尚在国事自当由父皇裁定,若父皇一时不能处理,自有朝廷章程。”
“我虽代行监国之责,却也不敢擅自决定大事。”
“若是私事,老师不妨直言。”
陈璟道:“正是因为陛下尚在,才更需要殿下尽早做出决断。”
刘据没有说话。
陈璟继续道:“陛下失去记忆,无法正常处理政务。如今长安虽已平定,天下却并非从此无事。边郡军情、地方赋税、官员任免,哪一件不需要朝廷裁断?若所有事情都要等待陛下恢复记忆,朝廷又能等待多久?”
刘据道:“可以由我暂代。”
陈璟无奈叹了口气:“能暂代多久?大汉经得起吗?殿下经得起吗?”
“若陛下此生都无法康复呢?”
“难道大汉群龙无首?”
刘据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也应当依照祖制与朝廷规矩商议,不能因为老师一句话,便轻率决定。”
陈璟点了点头:“殿下说得不错。既然如此,我便将另一件事告诉殿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陛下归京之后,曾经短暂恢复过清醒。他虽记不得许多事情,却仍然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皇帝,也记得大汉需要一位能够主持政务的人。”
刘据神色微变:“父皇恢复过清醒?那他可曾说过什么?”
陈璟停顿片刻:“陛下说,若自己再也无法治理天下,便应当将皇位交给能够承担责任的人。”
刘据一怔。
陈璟继续道:“如今陛下身边已有医官照料,日常起居也有人安排。但朝廷不能永远停滞不前。与其让百官日日等待一个无法确定的结果,不如早日确立新的君主,使天下有主。”
刘据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即位?”
陈璟没有否认:“殿下已经代行监国之责,经历了此次宫变,也证明了自己能够稳定朝局。若陛下愿意传位,殿下继承大统,既能安定天下,也能免去朝廷长期无主之忧。”
刘据盯着陈璟:“父皇亲口答应传位?”
陈璟在刘据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开口道:“陛下曾有此意,且……有老臣在,许多人会相信的。”
刘彻凝视着陈璟的眼眸,有些失望的看着他说道:“曾有此意,与亲口传位,是一回事吗?”
陈璟一时没有答上来。
刘据继续问道:“父皇如今神志不清,连自己的身份都未必记得。若有人趁此时机,让他写下一道传位诏书,老师觉得这道诏书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