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下棋,苍生为子(其三)【修】
刘髉被控制的消息传入未央宫时,已经是傍晚。
长安城中,持续多日的紧张终于稍稍缓和,几处被封锁的道路重新开放,原本擅自调动的军队也陆续返回营地。朝中官员开始整理文书,核查各处调兵命令,准备将这场风波的经过逐一查明。
刘据知道,刘髉虽然已经被控制,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些未经核实的诏书从何而来?巫蛊流言究竟由谁散布?刘髉背后还有哪些人?最重要的是,皇帝究竟身在何处?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命人将刘髉暂时安置在一处戒备严密的宫苑中,派可靠的卫士看守,禁止任何人私自探视,也不许看守之人擅自审讯。
随后,他召集丞相、御史大夫及几名负责查案的官员,要求他们尽快核实全部证据。
朝议进行到一半,一名老臣忽然出列:“殿下,臣以为,刘髉擅自调兵,伪托诏命,意图接管京中军政,已经不是寻常过失。若不严惩,恐怕难以服众。”
刘据道:“卿认为应当如何处置?”
老臣沉声道:“依臣之见,当立即废除刘髉的封号与爵位,严加审讯。若罪证确凿,便应依照谋逆之罪处置,以正国法。”
旁边几名官员纷纷附和。
他们认为,刘髉已经公开与东宫对抗,甚至造成了人员伤亡。若太子不予严惩,今后朝廷便很难再维持秩序。
更有人直言,刘髉既然已经失败,若不趁此机会将其彻底铲除,日后必然会留下祸患。
刘据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刘髉做过的事情并不轻。
擅自调兵、封锁道路、假借诏命干预朝政,这些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朝廷秩序,若证据确凿,依法处置是应有之义。
但他也知道,眼下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因为刘髉已经失败,便将所有尚未查清的事情都归到他一个人头上。
若这样做,自己与那些借巫蛊之名构陷他人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若是他在皇帝回来之前将事情都做完了……皇帝会如何想?如今的刘据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政客了。
刘据抬起头:“刘髉所犯之事,孤不会包庇。但罪名须由证据认定,刑罚须由法度决定。不能因为他是孤的弟弟,便轻轻放过;也不能因为他与孤争夺权力,便不经审理而置之死地。”
老臣仍不甘心:殿下,臣并非要以私怨论罪。只是刘髉若不除,日后恐怕仍会有人借其名号作乱。”
刘据看着他:若有人借刘髉之名作乱,便依法处置作乱之人。若刘髉本人再次作乱,也同样依法处置。可若仅仅因为担心他将来可能作乱,便现在杀他,那么天下所有人都可以因为猜测而杀人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刘据继续道:“父皇尚未归来,刘髉的身份仍是皇子。孤是太子,是他的兄长,也是奉诏监国之人。孤可以保护朝廷,可以制止叛乱,可以将他收押审查,却不能因为他败在孤手中,便把自己变成裁决一切的皇帝。”
这番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思量,朝中不少人终于意识到,刘据并非不懂权力斗争的危险,他只是不愿意让自己成为这场斗争的受益者,再以受益者的身份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散朝之后,刘据独自前往关押刘髉的宫苑,卫士见太子到来,立即行礼,刘据命他们打开宫门,自己走了进去。
刘髉坐在屋中,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刘据之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兄长亲自来了?”
刘据在他对面坐下:“你为何要这么做?”
刘髉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为何?”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兄长,你真的不知道吗?”
刘据没有回答。
刘髉继续道:“父皇失踪,天下无主。朝中人心惶惶,百官各怀心思。你明明可以进一步掌握朝政,却偏偏守着那一点名分不肯放手。你不肯做,我便替你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刘据沉声道:“你不是替孤做事。”
刘髉忽然提高声音:“那又如何?难道你敢说,自己从未想过坐上那个位置?”
刘据沉默了片刻:“孤想过。”
刘髉愣住了。
刘据看着他,坦然说道:“孤是父皇的儿子,也是太子。孤当然想过,若有一日父皇不在,自己应当如何承担天下之责。可想过,不等于可以擅自夺取。”
他顿了顿:“你我都知道,若父皇当真驾崩,孤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父皇如今尚无死讯,孤便不能将自己的猜测当作事实。”
刘髉盯着他,忽然笑出了声:“所以你宁可看着天下陷入混乱,也不肯先走一步?”
刘据摇头:“孤没有看着天下陷入混乱。孤一直在处理朝政,也一直在制止你擅自调兵。”
“我没有即位是因为父皇还活着,或者至少,朝廷没有证据证明父皇已经驾崩。”
刘髉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看着刘据,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自己与兄长之间最大的区别,或许并不是谁更聪明,也不是谁更有魄力,而是刘据始终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不愿意用猜测代替事实,不愿意用可能发生的危险,为已经做出的决定辩护。
刘髉低下头,许久之后才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刘据沉默片刻:“查明你的罪责,留着等父皇依法处置。”
刘髉抬起头:“你不杀我?”
刘据看着他:“你是父皇的儿子。”
刘髉怔住了。
刘据继续道:“你犯了错,便要承担责任。你擅自调兵,便要接受审查;你若伪造诏书,便要为此付出代价。但这些事情,不该由孤凭一时喜怒决定。”
“至于你的生死……”
他停顿片刻:“父皇还在。孤不能替他决定。”
刘髉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兄长,你当真以为父皇会回来?”
刘据看着他:“孤不知道,可孤不是在等父皇回来,才开始做事。”
他站起身:“孤是在做自己应当做的事。父皇若归来,孤便向他说明一切;父皇若真出了意外,朝廷也会依照祖宗法度,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他说完,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刘髉忽然开口:“兄长。”
刘据停下脚步。
刘髉轻轻的问道:“你若当真坐上那个位置,会不会也像父皇一样?”
刘据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自己许多次,他知道父皇的功业,也知道父皇的多疑、严苛与不肯服输。
他敬重父皇,却并不认为父皇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正确,若有一日自己成为皇帝,自己又会如何?
刘据转过身,认真说道:“孤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孤希望,无论坐在什么位置上,都还能记得今日发生的事。”
刘髉怔怔地看着他,刘据却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宫苑。
宫门关闭之后,刘髉独自坐在屋中,望着那盏凉透的茶,第一次没有立刻生出怨恨。
他仍然不甘心,仍然认为刘据过于理想。
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原以为最软弱的兄长,在真正掌握决定生死的权力时,却没有选择最容易的那条路。
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
“我错了吗?”
刘髉不知道。
.........
当晚,刘据命人将刘髉的全部罪证封存,交由朝廷继续核查,与此同时,他又下令,凡在此次冲突中被迫从事、没有主动参与谋逆的普通士卒,均应分别调查,不得一概定罪。
长安终于恢复了些许平静。
但刘据知道,这场风波还没有结束,因为他仍然不知道刘彻究竟身在何处,更不知道,刘髉为何会在短时间内得到如此多的支持。
…………
山中
陈璟也终于收到了长安局势暂时平息的消息,他将密报递给刘彻:“陛下,太子已经控制住了刘髉。”
刘彻接过密报,仔细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将密报放下:“他没有杀老五?连那些劝他杀人的话也都没有听?”
陈璟点头道:“没有。”
刘彻沉默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看来,朕这次是真的输了。”
陈璟看着他:“陛下既然认输,是否该回京了?”
刘彻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却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倔强:“回京?当然要回。”
他停顿片刻,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不过,朕还没说赌局结束。”
陈璟心中一沉,却并没有太多意外,皇帝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任性妄为:“陛下想做什么?”
刘彻站起身,走到窗边:“既然太子能够守住底线,说明他已经学会了做一个合格的储君。但朕还想知道,若让他亲眼看到一个更好的选择摆在面前,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陈璟看着他,无奈一笑,他知道皇帝虽然已经承认自己输了,却仍然不肯真正认输,他准备给刘据的最后一场考验,将不再是权力、兵马与兄弟之间的争斗。
这一次,他要让刘据面对的,是一个由他亲自递到面前的诱惑。
一个看起来,甚至连陈璟都难以轻易反驳的理由。
为了天下、为了百姓、为了大汉,只要这些理由足够充分,是否就可以做一件原本不该做的事?
刘彻转过身,望着陈璟:“你替朕安排一件事。”
陈璟没有说话,但他知道,真正能够改变历史走向的最后一关,已经开始了。
…………
山中夜雨,连绵不绝。
屋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陈璟坐在灯下,将长安送来的最后一份密报重新看了一遍,随后放在案上。
刘据已经控制住了刘髉。
京中的军队逐渐恢复秩序,丞相与御史大夫开始核查此次动乱的来龙去脉。至于巫蛊之事,虽然尚未查清全部幕后之人,但至少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借此名义肆意构陷东宫。
从结果来看,刘据做得很好,他没有趁着天子失踪便自行即位,没有借机调动卫青旧部,更没有在刘髉落败之后将其杀死,以绝后患。
甚至连那个险些在东宫酿成大祸的属官,刘据也坚持让史官如实记录其死因,没有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而粉饰太平。
刘彻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沉默了很久:“陈璟。”
陈璟抬头:“臣在。”
刘彻问道:“你觉得,朕的太子如何?”
陈璟看了他一眼:“陛下不是早已有了答案?”
刘彻没有理会他的反问,只是伸手抚过密报上的字迹:“朕原以为,他会在第一场考验中露出破绽。毕竟,太子之位虽尊,却终究不是皇位。一个人若已经站在了天下权力的门前,又有多少人能忍住不推开那扇门?”
陈璟道:“殿下忍住了。”
刘彻的语气中,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欣慰的说道:“是啊,他竟然忍住了,就连朕或许都不能做的更好了。”
可这份欣慰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是大汉天子,是一生征伐四方,平定内乱,开疆拓土的武皇帝,他习惯了将所有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也习惯了用自己的判断决定别人的命运。
他可以承认一个人聪明,却很难接受这个人不按照自己的安排行事,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
刘彻忽然道:“是时候再见他一面了。”
陈璟抬起头:“陛下打算何时回京?您打算以什么名义?”
刘彻笑了笑:“自然是求仙归来。”
陈璟看着他,没有接话。
刘彻又道:“不过,朕不是以原来的身份回去。”
陈璟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刘彻站起身,走到内室,片刻之后,一名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与刘彻相仿,眉眼之间也有几分相似,只是气度略逊,面容显得更加温和。若是隔着一段距离,骤然看去,确实很容易将两人认错。
陈璟看着那人,神色微微一变。
刘彻却说道:“朕要带这个人回去。”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安排一场寻常宴席。
“朕会以失忆之名回京,你则是带着此人则冒充朕,暂时留在宫中,配合朕完成最后一场戏。”
陈璟皱起眉头:“陛下,这已经不是试探太子,而是在拿整个朝廷的秩序开玩笑。”
刘彻看了他一眼:“朕还没有死,朝廷便乱成这样。若朕当真有朝一日驾崩,刘据又能否稳住局面?朕不过是提前让他看看,皇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陈璟无奈:“可殿下已经通过了此前的考验。”
刘彻走到案前,指着那份密报:“所以朕才要再试一次。”
“他不肯谋反,不肯滥杀刘髉,不肯借机掌握兵权。很好。可是,若有人告诉他,只要他肯接受皇位,便能立刻结束这场动乱,让天下百姓不必再担惊受怕,他还会不会坚持?”
陈璟沉声道:“若天下真的需要一位新君,朝廷自然有朝廷的规矩。”
刘彻眯着眼:“那朕若亲口告诉他,朕已经不能再处理朝政呢?”
陈璟没有回答。
刘彻继续道:“朕若告诉他,自己已经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无法继续治理天下。如今只有他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他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