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下为棋,苍生为子(其二)【修】
刘据望着殿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自己若真想动手,并非没有机会。
卫青旧部在军中仍有威望,京中也有不少将领曾受过他的恩惠。只要他以太子的名义发出命令,未必不能在短时间内聚集一支足以压制刘髉的力量。
但那样一来,事情便会从查明诏书真伪,变成皇子之间争夺兵权,无论最后谁胜谁负,朝廷都会因此受到重创。
他终于转过身:“孤可以下令平乱。”
众人眼睛一亮。
但刘据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只听得刘据轻声道:“平乱,是为了恢复朝廷秩序,不是为了替孤争夺皇位。凡奉朝廷旧制、持有合法调令的军队,孤不会无故调动。凡有人持假诏擅自调兵,孤便依法制止。”
“至于刘髉本人……”
他顿了顿:“在证据查明之前,不得擅自杀害。”
一名属官急得满脸通红:“殿下,刘髉已经逼到门前!若他真要杀您,难道您也不还手吗?”
刘据看着他:“若他要杀孤,孤自然会保护自己。但保护自己,不等于可以先行杀死所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人。”
“皇子之事,唯有陛下可以处置,唯有皇帝可以处置!”
“孤!只是监国太子!”
刘据说完便闭上眼睛,而后命人拟定文书。
这份文书以太子监国的名义发布,明确宣布,任何未经朝廷核准而擅自调兵、封锁宫门、拘捕官员的行为,皆须接受调查;所有军队不得借奉诏之名互相攻伐,违令者依法处置。
文书送出东宫后,长安各处终于有了一份能够遵循的命令,部分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开始观望,几处军营也暂时停止行动。
但刘髉没有退让,他已经决定,要将这场争斗推到最后。
当夜,一封密信送到他的案前,信中只有一句话。
太子仍不肯动用卫青旧部,尚未失去控制,若要逼他彻底表态,必须再下一剂猛药。
刘髉看完,慢慢将信折起,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退路。
若此时收手,先前支持他的人会立刻离散,自己也可能被追究擅自调兵之罪。
他望着案上的烛火,忽然想起白日里,刘据拒绝杀人的那句话,保护自己,不等于可以先行杀死所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人。
刘髉冷笑一声,面上带着扭曲:“兄长,你还是不明白。”
他站起身,披上外衣:“有些人若不先杀死,最后死的便是自己。”
他走出房门,命人召集府中亲信,与此同时,东宫之中,刘据仍未入睡。
他坐在案前,将今日所有伤亡与冲突逐一写入记录,写到最后,他停下笔,在竹简上留下了一行字。
今日有人因争权而死,孤若有一日也以争权为名杀人,便再无资格说自己守住了底线。
他将竹简收好,抬头望向远方,此时的刘据不知道父皇究竟身在何处,也不知道陈璟何时才能归来。
他只知道,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必须作出决定,而这一次,决定的代价,可能不再只是几句非议。
…………
刘髉真正举旗的消息,是在次日黎明传入东宫的。
城南一处军营突然换了旗号,数百名士卒在一名中层将领的带领下离营而出,声称奉刘髉之命,前往未央宫协助查办巫蛊案。
与此同时,刘髉府中张贴出告示,称太子涉嫌谋害天子,拒绝奉诏,已构成谋逆之嫌。为防京中局势继续恶化,刘髉将暂时接管部分军政事务,等待天子归来后再行处置。
告示上没有称帝,也没有正式宣布废太子,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已经是公开夺权。
刘据接到消息时,正在东宫用早膳,他放下筷子,问道:“城南军营的调令从何而来?”
负责传报的官员答道:“尚未查明。那名将领声称,自己奉刘髉密命行事。”
他问道:“可有天子诏书?”
小吏摇头:“没有。”
刘据继续问道:“可有朝廷核准的调兵文书?”
小吏继续摇头:“也没有。”
刘据点头:“那便是擅自调兵。”
先扣帽子再站队,这种事情他很熟练。
随后,刘据立即命人将情况送交丞相与御史大夫,并通知京中各处军营,要求所有将领不得接受任何未经核验的调令。
再然后?
刘据召集东宫属官,准备商议如何应对,然而还没有等会议开始,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属官便匆匆走入殿中。
此人姓赵,原本负责东宫文书与外部联络,深得刘据信任。
赵属官跪在殿中,神色激动:“殿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再只想着查证据了。”
刘据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赵属官抬起头:“臣愿亲自前往卫青旧部,联络军中将领。只要殿下发出号令,他们必然愿意拥戴殿下。届时我们先控制未央宫与城中各处军营,再将刘髉定为谋逆之人。只要大局已定,朝中自然不会有人再敢反对。”
殿中几名属官听完,竟有人露出赞同之色,这几日,他们眼看东宫一步步被逼到墙角,心中早已焦急万分。
他们不认为刘据有错,在他们看来,刘髉已经公开调兵,若太子再不反击,最后不仅自己会被杀,整个东宫也会被连根拔起。
太子无论如何做,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哪怕是皇帝来了也说不出什么。
赵属官继续道:“殿下,臣知道您顾念兄弟之情,不愿手足相残。但刘髉既然已经举旗,便不再是寻常兄弟。他若成功,殿下必死无疑。如今只有先发制人,才能保住大汉的江山。”
刘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赵属官,眼中渐渐浮现出失望:“赵卿,你跟随孤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孤为何不肯这样做?”
赵属官急道:“臣知道殿下守礼,可眼下已经不是讲礼的时候了!”
刘据缓缓站起身:“那你告诉孤,若孤今日以太子之名调动卫青旧部,明日是否便可以用天子之名调动天下兵马?若孤今日以谋逆之名先行处置刘髉,日后又凭什么要求别人遵守法度?”
赵属官脸色涨红:“殿下,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为了孤?”
刘据看着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是为了孤,还是为了让孤成为你想要的那个皇帝?”
“为了尔等的从龙之功!?”
赵属官一时说不出话。
刘据继续道:“孤让你查证据,你却要先行定罪;孤让你平乱,你却要借机调兵争位。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汉,可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将大汉推向更大的混乱。”
赵属官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殿下!若您今日不肯出手,臣便替您去做!”
他转身欲走。
刘据的声音陡然提高:“站住。”
赵属官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刘据看着他的背影,最后一次问道:“你是否已经与刘髉的人有过接触?”
赵属官沉默。
这一瞬间,刘据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他缓缓闭上眼,而后抬手示意守卫:“将他拿下。”
赵属官猛然回头:“殿下!”
两名守卫上前,试图将他按住,赵属官却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挣脱一人,径直朝刘据冲去。
“既然殿下不肯做,那便由臣替殿下做!”
事情发生得太快,守卫根本来不及完全拦住,赵属官已经冲到了御案之前。
刘据侧身避开,伸手去挡,短刀划过他的衣袖。
下一刻,一名守卫从侧面扑上,将赵属官撞倒在地,刀刃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属官仍在挣扎,口中不断叫喊着太子软弱、太子无能,声称自己若不动手,所有人都要死。
刘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曾经信任的人,自己曾经将许多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如今,对方却要以保护自己的名义,逼自己走上一条自己从未选择的路。
刘据闭了闭眼:“赵卿,你不该如此。”
赵属官挣扎着抬头:“殿下,您若不杀刘髉,刘髉迟早会杀您!”
刘据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案前,取出监国印信,命人立即将赵属官涉嫌私通外人、意图擅自调兵及持刀行刺之事记录在案,交由有关官署审理,但赵属官仍不肯停止挣扎。
他忽然挣开一名守卫,朝地上的短刀扑去。
刘据猛然回头:“拦住他!”
守卫扑上前,却还是晚了一步,赵属官抓住短刀,转身便要冲向刘据。
这一刻,刘据没有再犹豫,他拔出身旁护卫的佩剑,向前一步,剑锋直入赵属官胸前。
赵属官的动作骤然停住,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不肯相信从前那个“仁善”到有些怯懦的太子为何会敢杀自己。
“殿下……”
刘据握剑的手微微发抖,目光却十分坚定:“赵卿,你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赵属官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片刻之后,他倒在地上。
殿中鸦雀无声。
刘据慢慢收回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沾着血,他曾经想过,自己也许会有一天不得不杀人,但他从未想过,第一次真正亲手杀死一个人,竟是为了阻止对方以忠于自己的名义,替自己谋夺皇位。
他站在原地许久,才命人将尸身妥善收殓,不许任何人羞辱,也不许对外夸大此事。
刘据没有说赵属官是奸臣,也没有将此事当作自己果断的证明,他只命史官如实记录事情经过。
随后,他独自走进内殿,坐在陈璟曾经教导他的那张书案前。
案上还留着陈璟过去写下的几行字,君子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
刘据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此时经过血之后的他终于明白,守住底线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付出代价。
有时候,恰恰是因为不肯越过底线,才必须面对更残酷的选择。
他可以不为了皇位杀人,却不能为了证明自己仁厚,而任由别人持刀冲向自己。
仁善……不是怯懦。
............
天色渐渐亮了,刘据起身,重新穿好衣冠。
他命人召集东宫守卫与属官,公开说明赵属官持刀行刺的经过,并宣布从此刻起,所有与刘髉有关的军政调动,都必须严格核查。
刘据扫视众人:“孤不会因一人之死,便将所有与他有关的人视作敌人,但若有人借巫蛊之名、奉诏之名,擅自调兵,伤害无辜,孤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他走出殿门。
东宫之外,长安城仍被阴云笼罩,刘髉的军队还没有退去,城中各处的局势也尚未稳定,可刘据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不会谋反,也不会束手待毙。
他要以太子的名义,依照监国之权,平息这场叛乱,而那个曾经劝他以兵权争夺皇位的人,已经成为他此生无法忘记的一道伤口。
让他明白,有时候越是仁善,其余人越是觉着你可欺。
赵属官死后的第二日,刘据正式向朝廷发布了平乱文书,文书没有使用天子的名义,也没有宣布任何皇子谋逆。
他只陈述了已经查明的事实
京中有人未经朝廷核准擅自调兵,有人以未经核实的诏书要求接管东宫,有人持械冲击宫门,造成守卫伤亡。为维护长安秩序,奉诏监国的太子将依照现有法度,命各处军营停止未经核准的调动,并要求相关人员接受调查。
文书末尾,刘据特意加上了一句话。
凡持兵器阻挠官署查案者,可以依法制止;凡主动放下兵器、愿意接受调查者,不得滥杀。
这句话传到各处军营后,许多原本摇摆不定的将领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并不愿意卷入皇子之间的争斗,若刘髉真的掌握了天子明确的诏命,他们自然应当奉命行事,可若没有确凿诏书,只凭一份口谕和几句传言便擅自调兵,最后一旦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终究还是他们。
如今太子明确要求核验调令,反而给了他们一个可以遵循的准则。
不是谁都愿意背锅的,哪怕是在面对从龙之功的时候。
…………
太子诏书之后,城南那支离营而出的军队,开始出现分歧。
一部分士卒认为,自己只是奉命协助查案,并非真正要与东宫交战;另一部分人则担心,一旦回营,便会被刘髉追究临阵退缩之罪。
领兵的将领也犹豫不决。
他原本只是受人许诺,称此番行动乃是奉天子密诏,事成之后便可得到升迁,如今事情闹大,他才发现自己手中根本没有能够公开出示的诏书。
他想退,却又怕退,就在此时,太子派来的使者抵达军营。
使者没有带兵,也没有威胁,他只宣读了刘据的文书,并将一份副本交给将领。
“殿下有言,诸位若是奉诏行事,自当先核实诏书真伪。若确有天子明诏,朝廷自然不会阻拦;若没有,便应立即停止调兵,回营候查。殿下不会因诸位一时受人蒙蔽,便将所有人定为谋逆。”
将领听完,脸色变了几次:“太子当真如此说?”
内侍道:“千真万确。”
他又道:“殿下还命我转告将军一句话。”
将领有些沉肃:“什么话?”
内侍轻声道:“军士持兵器,是为守护大汉,不是为任何一位皇子争夺私利,为皇子谋私利者,无论事前如何,事后都会被诛杀。”
“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
将领沉默许久,最终命士卒放下武器,接受朝廷核查。
城南的危机暂时化解,但刘髉并没有因此退让。
他认为,刘据此举是在争取军心,若继续拖延,原本支持自己的将领可能会逐渐离散。
于是,他决定采取更直接的行动。
当日下午,刘髉命人封锁两处通往未央宫的道路,又派亲信前往几处官署,要求官员交出兵符与印信。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再用天子诏书作为借口,他的命令只有一个意思:所有人必须听从刘髉的安排。
几名官员拒绝交出印信,双方便发生了冲突。
消息传回东宫时,刘据终于下令,命京中原有守卫依照职责控制局势,保护官署与百姓,不得擅自进入民宅搜捕,也不得因刘髉之名而牵连其家人。
与此同时,他向丞相府发出正式文书,请求丞相与御史大夫共同核查刘髉擅自调兵之事,并要求各处官署保全原有文书,以便日后追究责任。
这一步,终于让局势有了明确的方向,朝廷不再只是面对一场皇子之间的争执,而是面对一系列有具体行为、有明确证据、必须依法处理的军政案件。
刘髉手下的人开始意识到,他们无法再仅凭几句口号,便要求所有人服从。
有人劝刘髉暂时收手。
“殿下,如今太子没有宣布自己即位,也没有调动卫青旧部。若我们继续逼迫,反而会让更多人认为,真正想夺位的人是我们。”
刘髉勃然大怒:“难道要我等着他查清一切,再将我们逐一处置?”
那门客只是低着头:“臣只是认为,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刘髉盯着他:“你现在才说转圜余地?”
他挥手让众人退下,殿中只剩下他一人。
刘髉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但他仍然不愿承认,事情发展到今天,与自己最初的选择有关。
他原本只是想让刘据明白,守着规矩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可如今,他却已经亲自调兵、封锁道路、要求官署交出印信。
他做的事情,正是自己曾经指责刘据不肯做的事情的另一面,只是他告诉自己,自己与刘据不同。
刘据是被动的,自己是主动承担责任。
刘据是守着旧规矩不肯前进,自己是为了天下不得不改变现状。
只要相信这一点,他便可以继续向前。
夜里,刘髉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要求刘据亲自赴约,商议如何结束当前局势。
刘据看完之后,没有立即答复,他召集丞相与几名可信的官员,将书信内容公开。
一名官员提醒道:“殿下,此去恐有危险。”
刘据点头:“孤知道。”
官吏开口问道:“那殿下为何还要考虑?”
刘据沉默片刻,而后叹了口气:“因为他是孤的弟弟。”
他说得很轻:“若他仍愿意回头,孤不想让事情走到最后一步。”
刘据并没有答应刘髉的应约之邀,而是命人回复刘髉,愿意在双方都认可的官署中公开会面,由丞相与御史大夫共同参与,所有谈话均须记录在案。
刘髉收到回复后,久久没有说话,他原本希望刘据在压力之下私下与自己谈判,只要刘据答应交出部分权力,他便可以借机继续扩大自己的影响。
可刘据偏偏不肯将事情变成两个人之间的私下交易。
他坚持让朝廷出面,坚持让事情留下记录,坚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刘髉终于明白,自己最难对付的地方,并非刘据有多大的兵权,而是刘据不肯按照他设想的方式行事。
或者说不肯按照他与背后之人的想法行事。
就在他犹豫之时,另一封密信送到了案前,信中催促他立即动手,称天子失踪已久,太子迟迟不肯即位,只要再施加压力,便能迫使太子露出真正的意图。
刘髉看完,忽然觉得十分烦躁:“又是这句话。”
他将信扔在案上,冷声道:“刘屈聱总说,只要再推一步,便能看清太子,可谁又真正关心,孤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刘屈聱到底想干什么?!”
刘髉此时心中早已经有了退缩的念头,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他强行压下,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次日清晨,他下令再次集结亲信,准备对东宫施加最后一次压力,而刘据也终于意识到,单靠文书与核查,已经无法彻底平息这场叛乱。
他可以不谋反,但他必须制止真正的叛乱。
这是他身为太子的责任。
于是,他召来京中负责宫禁的将领,命其依照朝廷既有制度,控制刘髉擅自调动的军队,收缴未经核准的兵符,并将所有参与者分别收押调查。
他没有下令杀死刘髉,也没有宣布自己成为皇帝,他只是以太子的名义,行使奉诏监国之权。
当日午后,京中数处军营恢复了原有秩序。
刘髉府外的道路被重新开放,参与擅自调兵的官员陆续被带走,而刘髉本人,则在试图离开府邸时,被赶来的卫士拦下。
他没有立即拔剑,只是看着面前的士卒,忽然笑了:“兄长终于肯动手了。”
士卒没有回答,刘髉则是抬起双手,任由他们收缴兵器。
他知道,自己输了第一阵,但他仍然不相信,刘据会真正赢得这场争斗。
因为在他看来,只要父皇始终不归,长安便始终缺少一个真正的皇帝。
而刘据迟早还会面对同一个问题——即:究竟是守住规矩,还是坐上那个位置。
他相信,自己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只要那道消息传回长安,只要所有人都知道,父皇已经决定传位给自己。
到那时,他倒要看看,刘据还能不能继续守住自己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