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天下为棋,苍生为子(其一)【修】
那使者明显有些慌乱了,却依旧开口道:“周围之人,尽然都可作声。”
刘据半合着眼,开口问道:“陛下用印的时候,精神状态如何?”
使者明显迟疑了一瞬:“陛下当时身体不适,但仍能处理政务。”
刘据看着他,语气冷冽:“你方才说,陛下数次昏厥,醒来后神志不清。既然如此,你又如何确定这道诏书是陛下清醒时亲自作出的决定?”
使者额头冒出冷汗,此时已然无话可说:“臣……臣只是奉命行事。”
刘据冷笑一声没有继续逼问,他命人将诏书封存,随后召集丞相、御史大夫及九卿入宫议事。
他没有说这道诏书必然是假的,也没有说自己绝不会奉诏。
他要先查清楚再说,然而,事情并未给他留下多少时间。
当天下午,刘髉在自己的府邸中召见了数名朝中官员,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神情比平日更加严肃:“诸位应该已经听说了,父皇有诏,太子涉巫蛊之事,必须立即查办。”
一名官员皱眉道:“殿下,这道诏书尚未经过朝廷核验,太子已经命人调查其真伪。此时若贸然行事,恐怕不妥。”
刘髉看了他一眼:“若诏书是真的呢?”
官员一时语塞。
刘髉继续道:“父皇如今身在山中,身体有恙,太子却迟迟不肯接受进一步的天子之权。如今父皇亲自下诏,要彻查巫蛊,太子若是真心忠于父皇,为何不立即奉诏?”
另一人低声道:“殿下,太子并未公开拒绝,只说要核验诏书。”
刘髉冷笑一声:“核验?父皇的诏书,难道还需要太子来决定真假?”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想过没有,若父皇当真遭了巫蛊之祸,太子又恰好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件事究竟该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几人面色皆变,他们当然知道,这番话没有证据,可在这样的局势下,怀疑本身便足以造成巨大的影响。
刘髉缓缓道:“我不愿相信兄长会做出这种事。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父皇失踪,诏书传回,东宫又确实搜出了可疑之物。若我们仍然无动于衷,万一父皇真的遭遇不测,谁来承担责任?”
一名官员终于忍不住道:“殿下若想查明真相,应当请丞相与御史大夫共同核查,而不是私下召集众臣。”
刘髉沉默了一瞬,随后,他道:“好。既然诸位认为应当公开查办,那便公开查办。”
他走到案前,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文书上列出了几条罪名:太子涉嫌巫蛊、擅权、阻挠奉诏使者,并可能利用监国之便,图谋皇位。
更令人心惊的是,文书末尾竟然还附着一份所谓的天子口谕,声称太子若有异动,可由皇子暂时统领京中禁军,控制局面,等待天子归京。
那道口谕,没有独立的印信,也没有能够确认的见证人。
刘髉却说,这是他通过可靠渠道得到的消息。
他并未要求众人立即承认自己为帝,他只要求众人签署一份共同奏章,请求朝廷立即停止太子对京中军政的调度,改由皇子暂时代行部分职权。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权力调整,实际上,一旦太子的军政权力被剥夺,东宫便会彻底陷入被动。
而这,正是刘髉想要的第一步。
当夜,数份奏章被秘密送往不同官署。
与此同时,京中几处重要的城门与军营,开始出现刘髉亲信的身影,他们没有公开调兵,也没有立刻举旗,只是不断散布消息,称太子涉嫌巫蛊,天子已经下诏查办,若太子拒不奉诏,朝廷便应采取必要措施。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长安。
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也有人干脆选择观望,可所有人都明白,局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次日清晨,刘据刚刚起身,便接到急报。
刘髉已经召集数名官员,以奉诏查办巫蛊为名,要求接管京中部分禁卫,并派人封锁东宫外围道路,与此同时,刘髉还派出使者,要求刘据立即交出监国印信,接受调查。
使者在东宫门外高声宣读文书:“太子涉嫌巫蛊,奉天子之命,暂交监国之权,听候查办!”
东宫门前的守卫一片哗然,几名属官匆匆赶来,请求刘据立即召集卫青旧部及京中将领,以兵力压制刘髉。
“殿下,事已至此,不能再退!若让刘髉控制宫门,东宫必危!殿下当即传令卫青旧部,先控制京中兵权,再以陛下失踪为由,宣布刘髉矫诏谋逆!”
一名年轻属官更是激动地说道:“殿下乃名正言顺的储君,若此时不出手,便会让天下人以为您软弱可欺!”
刘据静静听着,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因为他明白眼下最危险的并非刘髉已经采取了行动,而是自己身边的人,正在被逼着用同样的手段回应。
刘髉可以借天子之名夺权。自己是否也要借天子之名夺权?
刘髉可以说自己是为了社稷。自己是否也要说,只有自己才能保住大汉?
若他这样做,便等于承认,谁能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谁就可以越过原有的规矩。
如此这般下来,大汉如何长存?
良久之后,刘据才缓缓站起身,微微合着眸子,声音冷冽:“传令。”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刘据轻声道:“东宫所有守卫,照常守卫宫门,不得擅自出击。任何人未经孤命令,不得调动军队。”
一名属官急道:“殿下!”
刘据抬起手,制止了他:“孤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但在事情查明之前,谁也不许以孤的名义谋取不属于自己的权力。”
东宫之外,刘髉的使者仍在高声宣读文书,东宫之内刘据转过身,望向殿门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愿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先一步毁掉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
因为一旦越过那条线,他即便最后坐上皇位,也再不是那个他自己愿意成为的人。
他不愿让大汉变成那般模样。
此时的他,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他猜测到了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可他不愿意相信。
只是低声喃喃:“若真的是您……您想看到儿子怎么做呢?”
...........
刘髉的第二封文书送到东宫时,已经是午后。
与前一封不同,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要求太子交出监国印信,而是直接宣布,东宫涉巫蛊案情重大,太子必须立即停止处理朝政,接受调查。
文书还列出了一份官员名单,其中既有东宫属官,也有几名负责宫禁的校尉,甚至包括一位曾经为刘据讲授经义的老儒。
这些人被指控参与巫蛊之事,须在当日全部交出,由刘髉方面派人审查。
刘据看完之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清楚了,刘髉根本不打算等待调查结果,而是要先把东宫所有能够说话、能够办事、能够证明真相的人控制起来。
等到人证、物证都落入刘髉手中,再说什么都晚了。
“殿下,不能再等了!”
一名负责东宫守卫的校尉单膝跪地。
“臣愿带人出宫,先将刘髉控制起来。只要擒住他,京中局势便能暂时稳定。”
另一名属官立即附和:“殿下,此事已不是寻常争执。刘髉假借陛下之名调兵,已然是谋逆。殿下乃储君,奉诏监国,自当平乱。”
刘据看着他们:“你们可有证据,证明那道诏书是假的?”
校尉答道:“臣虽无确证,但刘髉的所作所为,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刘据摇头:“足以让人怀疑,不等于足以定罪。”
校尉着急道:“可若继续拖延,东宫便要被围了!”
刘据沉默片刻:“那便守住东宫。”
他走到殿前,命人取来监国印信:“孤奉诏监国,便有责任保护京中秩序。刘髉若擅自调兵、封锁宫门、拘捕朝臣,孤自会依法制止。但孤不会因为他可能谋逆,便提前宣布他有罪。”
他说完,命人将自己的意思写成文书,送交丞相与御史大夫。
同时,他下令东宫守卫严守各处门禁,任何未经核实的命令都不得执行。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动用监国权力,抵抗刘髉对东宫的压迫。
他没有宣布自己为帝,也没有以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只是要求所有人遵守朝廷现有的法度,可对刘髉而言,这已经足够成为开战的理由。
当日下午,刘髉府中传出消息,称太子拒绝奉诏,已经准备调动军队对抗朝廷,紧接着,一队持械护卫出现在东宫外围,他们打着奉诏查案的旗号,要求东宫交出几名被列入名单的属官。
东宫守卫依照刘据的命令,拒绝放人,双方争执不下,很快发生推搡。
有人拔刀,有人高声喝止。
混乱之中,一名护卫突然挥刀砍向守门校尉,校尉侧身避开,身后的士卒却被砍伤。
这一刀,终于打破了所有人仍然抱有的最后一丝幻想。
东宫守卫立即结阵,喝令对方放下兵器,可那队护卫之中,早有人等着这一刻。
军阵之中,即刻有人怒吼一声:“今时今日,乃为我等报国之刻!从龙之功,近在眼前!”
“随我杀!”
双方很快厮杀起来,刀剑碰撞之声从宫门外传入内殿。
刘据听见动静,立即起身:“谁让他们动手的?”
一名校尉满身是血地冲入殿中:“回殿下,外面有人先行拔刀,臣等奉命守门,不敢擅自退让!”
刘据面色一变:“伤者如何?”
校尉说到这里,低下头:“已有数人受伤,另有一名守卫……”
刘据闭了闭眼,他没有再问,而是说道:“传孤命令,立即救治伤者。能控制局面,便尽量控制局面,不得追杀逃散之人。若有人放下兵器,立即收押,不得擅自处置。”
“诺!”
他停顿片刻,又道:“将此事完整记录,送交丞相与御史大夫。谁先动手,谁奉了什么命令,都要查清楚。”
校尉领命而去,殿外的喊杀声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渐渐平息,刘髉的人退到了外围,却没有完全撤走。
他们在宫门之外列阵,声称奉诏查案,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东宫,到了夜里,刘据才得到消息,京中另有两处官署也发生了冲突。
几名刘髉的亲信试图接管兵符,被原有官员拒绝,双方各自派人向朝廷求援。
整个长安,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边缘。
东宫属官再次请求刘据召集卫青旧部,这一次,他们甚至提出,可以先行控制刘髉府,再向天下宣布刘髉矫诏谋逆。
激进之人怒声道:“殿下!您若再不出手,便会让更多人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