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巫蛊之乱,刘髆亮剑(大修)
武帝四十一年,冬。
长安城中的几处酒肆中开始有人低声议论天子失踪的原因,有人说,天子并非求仙,而是遭人暗算,有人说,陛下近年来屡次求仙问药,身体早已不如从前,或许早已驾崩,只是宫中秘而不宣,还有人说,太子刘据迟迟不肯即位,既不肯明确承认陛下已经出事,又不肯放弃监国之权,其中必有隐情。
这些话越传越远,最后竟有人说,陛下之所以失踪,是因为有人在宫中施行巫蛊,诅咒天子。
最初听到这番话的人,只当是无稽之谈,可没过几日,另一种说法便出现了。
有人声称,自己亲眼见过太子东宫中的巫蛊器物;有人说,曾有东宫属官私下购买木偶、符纸与祭祀用品;还有人说,陛下出行之前,曾因一场噩梦而怀疑身边有人施咒。
所有的说法都没有确凿证据。
但在长安,流言从来不需要证据才能传播。
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它便可以变成一把刀。
而那把刀,正一点点指向太子。
…………
流言传入东宫时,刘据正在审阅一份从北方边郡送来的军报。
负责传话的属官跪在殿外,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京中近日有些传言,说陛下失踪与巫蛊有关。”
刘据抬起头:“巫蛊?”
属官低声道:“是的,有人说,东宫中有人私设祭坛,以木偶诅咒陛下。”
刘据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谁说的?”
属官摇头:“属下尚未查明源头。”
刘据将军报放下,冷声道:“给孤查!”
只有一个字,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怒意。
刘据并非因为有人怀疑自己而愤怒,而是因为他知道,巫蛊之事一旦被拿来作为争权的借口,便可能牵连无数无辜之人。
过去的事情,他不是没有听说过。
宫中有人争宠,便借巫蛊诬陷他人;朝中有人结怨,便暗中埋下木偶,随后向上告发。许多时候,所谓证据,不过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陷阱。
一旦皇帝动怒,事情便很难再回到最初。
昔年的陈阿娇不就是如此吗?
刘据站起身,命人召集东宫属官:“从今日起,东宫各处祭祀、采购与出入文书,全部重新核查。凡有人私自购置与巫蛊有关之物,立即查明用途。若是有人故意制造假证,亦不得姑息。”
一名属官犹豫着问:“殿下,此事是否应当暂时压下?若大张旗鼓,反而可能让外界以为东宫心虚。”
刘据看向他:“若是心虚,才需要遮掩。孤既没有做过,便不怕查。”
这句话很快传遍东宫,随后的数日里,刘据命人逐一核查各处账目,又让宫中官员对照采买记录,确认是否有人私自购置木偶、符纸或其他可疑物品。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忘记追查流言的源头。
几名负责京中治安的官员奉命调查,发现最初传播巫蛊说法的,竟是几名身份寻常的市井之人。
这些人彼此之间并无明显联系,却都在不同的酒肆与市集中,说过相似的话。
有人声称自己听亲戚说过,有人说是从某位官员的门客口中听来,还有人坚称消息来自宫中。
查到最后,线索却断了。
这些人没有拿出任何证据,也说不清所谓宫中消息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刘据没有因此认定此事与刘髉有关,他只是命人继续调查,同时下令不得因巫蛊流言而擅自抓捕百姓。
他对负责此事的官员说道:“查案要查证据,不是查谁最像有罪之人。”
“若有人诬陷东宫,孤自会追究。可若有人因为几句闲话便被定罪,孤又与那些借巫蛊害人的人有何分别?”
这番话传出去后,朝中有人赞他宽厚,也有人暗地里嘲笑他不够果决。
就在此时,一份新的密报送到了东宫。
有人举报,东宫一名低阶属官曾在天子出行之前,秘密购买过木偶与符纸,并将其藏在一处偏僻院落中。
举报人还声称,那些物品上写着天子的生辰与名讳。
这一次,事情不再只是市井传言。
刘据立即命人前往搜查,果然在那处院落的墙角下,发现了一个包裹。
包裹之中,正有数枚木偶、符纸,以及一份写着天子名讳的布帛。
消息传回东宫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名属官很快被带来,他跪在殿中,浑身发抖,口中反复说着自己冤枉。
刘据没有急着审问,而是先命人将所有物证封存,再让负责调查的官员逐一询问证人。
“凡是假的,不会变成真的。”
刘据望向远处,十分淡然,这是陈璟交给他的话语,此时的他牢牢记在心里。
经过一番查问,事情逐渐露出了破绽。
那名属官承认,自己确实曾买过木偶与符纸,却说是受人指使,替一名不知名的商人准备货物。至于为何会藏在东宫院落中,他则称自己并不知情。
负责调查的官员认为,此人嫌疑重大,应当立即严加审讯。
刘据却没有立即准许:“买过这些东西,不等于诅咒陛下。东西藏在东宫,也不等于就是东宫授意。”
官员急道:“殿下,若不立即严查,恐怕会让外界以为东宫包庇罪人。”
刘据沉声道:“孤让你查案,不是让你替外界的猜测找证据。”
他命人将那名属官暂时收押,继续追查其背后之人,同时将此事登记在案,准备向朝廷公开说明。
然而,真正的风暴并没有因为他的谨慎而停下,就在当天下午,刘髉府中忽然传出消息。
有人声称,自己掌握了更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太子曾私下命人施行巫蛊,诅咒天子。
这一回,消息传播得极快。
有人甚至开始传言,太子之所以迟迟不肯即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害怕陛下归来之后追究罪责。
长安城中,人心渐渐浮动。
东宫属官纷纷请命,要求太子立即公开调查结果,以免流言继续蔓延。
刘据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独自坐在殿中,看着案上那几枚被封存的木偶,他明白这些东西很可能只是开始,若有人想要用巫蛊之名扳倒自己,那么无论他如何自证,都可能有人继续拿出所谓的新证据。
他不能因为愤怒而乱了阵脚。
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便随意抓人、逼供,甚至将罪责推给一个没有能力辩解的人。
他闭上眼睛,想起陈璟曾经说过的话。
“一个人若只在无人逼迫时守规矩,那不算什么本事。真正难的是,当所有人都告诉你,破例一次便能解决问题时,你仍然知道什么不能做。”
刘据睁开眼,他叫来史官,命其将这几日所有与巫蛊有关的调查过程详细记录:“把查到的事实写清楚。没有查到的,不许妄加推断。”
随后,他又命人将调查结果送交丞相府与御史大夫府,请朝廷共同核查,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东宫愿意接受查验,但绝不接受没有证据的定罪。
夜色降临时,一封密信悄然送入刘髉府。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太子已经开始自查,若再拖延,恐怕难以动摇其根基。宜尽快行事。
刘髉看完,将信放在灯火上。
纸张渐渐卷曲,化为灰烬,刘髉望着跳动的火苗,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犹豫。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他现在停手,先前那些支持他的人必然会失望;若继续向前,他又隐隐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
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开口:“传话下去,明日我要见几位朝中重臣。”
门客低头应诺。
待到门客走之后,刘髉才看向远处的天穹,低声道:“这背后……到底谁是黑手?”
…………
山中别院。
刘彻听完最新的消息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他原本只是想让刘据面对更大的压力,可当巫蛊二字真正出现在密报中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最担心的那些事情,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他看向陈璟:“你觉得,太子会如何应对?”
陈璟沉声道:“若他真如这些日子的表现,臣以为他不会因为别人诬陷自己,便去诬陷别人。”
刘彻没有说话,他望着灯火,过了很久才道:“那就再看看吧。”
巫蛊之祸,毕竟是他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此时此刻的他显得十分疲惫,第一次真正露出了老年的沧桑与无奈的状态。
陈璟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这场考验已经不再只是关于刘据是否忠于皇帝。
它正在逼近另一个更危险的问题,当皇帝亲手设下的局,开始伤及无辜时,究竟谁才应该为这一切负责?
没有人能负责。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夺嫡。
…………
武帝四十二年,皇帝消失的第三年。
长安城的天,阴了三日。
清晨,未央宫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穿黑色官服的使者冲过宫门,手中高举诏书,沿途禁卫纷纷避让。此人自称奉天子密命,专程赶回长安,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即面见太子。
守门的校尉不敢怠慢,一面派人通报,一面命人核验使者的身份,然而,使者拿出的凭证却让众人一惊。
那是一枚天子印信的拓验文书,另有一道加盖御印的诏书。诏书封泥完整,印迹清晰,纸帛与书写格式也与朝廷旧制相符。
守门校尉不敢自行决断,只得将人带入宫中。
此时的刘据,正在东宫听取关于巫蛊流言的调查结果,听完禀报,他立即命人将使者带来。
只听得他冷声道:“陛下有何旨意?”
使者跪地,将诏书高举过头:“臣奉陛下密诏,请殿下亲自启封。”
刘据依旧没有急着接诏,而是先问道:“陛下如今身在何处?”
使者低声道:“臣离开陛下时,陛下仍在西面山中。因有奸邪作祟,陛下命臣快马回京,不得延误。”
刘据心头一沉:“奸邪作祟?究竟何事?”
使者抬起头,神色悲愤:“陛下得知,东宫有人私行巫蛊,暗中诅咒天子。陛下震怒,特命臣带回诏书,彻查此事!”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刘据的目光落在那封诏书上,他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先命人核验印信与封泥,又让史官记录使者的身份及入宫时间,待一切手续完成,他才将诏书展开。
诏书的内容,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厉。
其中声称,天子近日在山中突遭疾病,数次昏厥,醒来后又神志不清。随行方士经过查验,认定有人以巫蛊之术诅咒天子,致使天子神魂不宁。
诏书还说,已有证据指向东宫。
奉诏使者须立即协助京中有关官署,查封东宫相关院落,拘捕涉事官员,并在必要时暂时控制太子,以待天子亲自处置。
最末一段,更是写得令人心惊,言称若太子拒不奉诏,或有人借机阻挠,则可视为参与谋逆,依法处置。
刘据读完,久久没有说话,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事情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巫蛊流言。
有人要借天子的名义,逼他走进一个没有退路的局面。
若他接受诏书,东宫便会被彻底控制,自己身边的人也将任人处置,他拒绝诏书,则会被指为抗旨。
而一旦被定为抗旨,随后便可能出现更多诏书,甚至有人以此为由,直接剥夺他的监国之权。
刘据抬起头,问道:“此诏由何人起草?”
使者答道:“臣不知详情,只奉命送诏。”
刘据上前一步,依旧不慌不忙,可神色却十分威严:“此事谁可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