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稳坐鱼台,流水之争(大修)
武帝四十年,夏。
大雨磅礴,长安城中,关于天子的消息越来越少。
起初沿途郡县还会每日派人回报,后来变成了三五日一封的公文,再往后,便连这些公文也开始变得含糊,只说搜寻仍在继续,尚未发现天子踪迹。
刘据没有因此停止搜寻,他将各地送来的消息逐一核对,又命人沿着天子原本的行程重新查访。每当有人提出新的线索,他都会派出不同的人前往核实,避免地方官员因急于邀功而虚报消息。
他十分稳定淡然,但整个朝廷的耐心正在被消磨。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几名负责宫禁与京城治安的官员,他们在一次私下议事中提出,既然陛下迟迟没有消息,便应当进一步集中京中权力,避免出现意外,被刘据断然拒绝。
他只让各处继续履行原有职责,凡有调兵、征粮、变更官署权限等大事,仍须按照既定制度办理。
这种做法虽然让朝廷保持了现有的稳定,却也让一些人逐渐失去了耐心。
他们认为,太子太过谨慎,在他们看来,刘据既然已经监国,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那么在天子失踪的情况下,稍微扩大一些权力,甚至先行接受百官朝贺,也不过是为了让朝廷有个主心骨。
可刘据不肯,他越是不肯,便越有人认为必须有人替他做出决定,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即:五皇子。
他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进入了长安城中越来越多人的视野,与太子刘据不同,五皇子平日里并不以仁厚著称。
他性情敏锐,颇有心机,待人时总带着几分不显山露水的谦逊,若只看表面,他并不比其他皇子更加张扬,甚至很少公开谈论储位之争。
但在一些人眼中,他恰恰是另一个选择。
太子仁厚,却不够果断,太子谨慎,却缺乏魄力,太子守着规矩,却不愿承担规矩之外的责任。
而这些缺点,却正好是刘髉所不具备的,甚至有人开始公开宣扬,太子不如叫五皇子来做?
这些话,最初只是私下议论,后来渐渐传到了五皇子耳中,刘髉听完,只是笑了笑:“太子向来如此。”
身旁的门客问道:“殿下觉得,太子究竟是不愿,还是不敢?”
刘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道:“这世上有些事情,不必分得那么清楚,也没办法分的那么清楚。”
门客道:“若太子一直不肯即位,天下总要有个主心骨。殿下身为皇子,也该为社稷分忧。”
刘髉放下茶盏,挑眉一笑:“你这是在劝我?”
门客只是低着头:“臣不敢。”
刘髉摇头:“朕没有怪你,只是再问你,既然说到这里了,你便说说若我真的站出来,朝中有多少人会支持我?”
门客沉吟片刻:“若殿下肯担起责任,自然会有人响应。如今长安人心不定,朝中不少人都希望有人能够果断决断。殿下只要表明态度,未必没有机会。”
五皇子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机会?”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许久之后他才道:“先看看太子准备怎么办吧。”
这句话传到刘彻耳中时,皇帝正坐在别院里翻阅长安送来的奏报。
他听完之后,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个老五,倒是沉得住气。”
陈璟没有接话,他知道,五皇子并不是这场考验中真正的主导者。真正决定局势走向的人,是刘彻。
皇帝要让五皇子站出来,便可以让他站出来;要让朝中出现支持五皇子的声音,也并不困难。
可问题在于,五皇子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陈璟道:“陛下,五皇子若只是劝太子暂代国政,倒也罢了。若他真的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事情恐怕就不是我们能轻易控制的了。”
刘彻淡淡道:“朕的儿子,朕还不了解?”
陈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彻又道:“放心,朕不会让事情失控。”
这句话他说得极有把握,但陈璟心中,却始终有一丝不安。
他太清楚刘彻的性情了,皇帝从来不缺少控制局势的自信,问题在于,他往往会把别人可能付出的代价,算得比自己预想的更轻。
或者说……那些代价在刘彻的心中,并不算“重”,所谓大局,便是如此。
…………
武帝四十年,夏六月。
五皇子终于主动前往东宫,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几名随从与一位近臣。
刘据听闻之后,亲自出门迎接:“五弟来了?”
“兄长。”
五皇子先行一礼,刘据继而还礼,将他请入殿中。
兄弟二人坐定之后,五皇子并未急着谈正事,而是先问起天子行踪:“兄长,父皇如今仍没有消息吗?”
刘据摇头:“尚未找到。”
刘髉叹了口气:“父皇年事渐高,又一向不肯听人劝告。此次出行求仙,实在令人担忧。”
刘据没有接话。
刘髉看着他,缓缓道:“如今朝中人心浮动,长安各处流言四起。大哥肩负监国之责,想必也十分辛苦。”
刘据不知刘髉想说什么,只能说道:“这都是孤应当做的。”
刘髉顿了顿,哑然一笑:“兄长是太子,自然应当是太子该做的,可应当做的事情,也不一定只有一种办法。”
刘据抬起头,眯着眼睛:“你想说什么?”
刘髉没有回避:“我听说,朝中已有不少人劝兄长暂时行天子之权。如今父皇行踪不明,若朝廷事事都要等待,恐怕难以服众。”
刘据平静道:“孤已奉诏监国,朝廷事务不会耽搁。”
刘髉步步紧逼:“可若父皇始终不归呢?”
刘据没有回答。
刘髉继续道:“我并非要与兄长争什么。只是天下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倘若有一日,边郡战事骤起,京中又遇到变故,朝廷究竟该听谁的?”
刘据神色不变:“自然听奉诏行事之人的。”
刘髉反问道:“那若有人不肯听呢?”
刘据看着自己的弟弟:“你是在担心朝廷,还是在担心有人不肯听孤的话?还是在想一些别的什么?”
刘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兄长误会了。我只是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天下知道,大汉的国本仍在。”
刘据点头:“你说得不错。”
刘髉刚要继续,却听刘据接着说道:“可国本在于宗庙,在于百姓,在于朝廷法度,也在于父皇留下的规矩。不是谁坐上那个位置,谁便能代表大汉。”
殿中气氛一时沉了下来,刘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兄长果然还是兄长。”
他知道自己的试探不会有结果了。
刘据没有接刘髉的话,而后刘髉站起身来,行礼告退,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若有一日,兄长发现,自己守住了规矩,却失去了天下,不知还会不会觉得今日的决定值得。”
刘据皱起眉头,而后平缓,淡淡的开口:“天下不是孤一个人的东西,是天下人的天下。”
刘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走后,刘据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而后隐约觉得,自己的弟弟恐怕不会再满足于劝说。
刚刚那番话表面上是在讨论朝局,实际上却是在告诉他:如果他不肯向前一步,就会有人替他向前一步。
刘据并不害怕有人反对自己,他真正担心的,是有人将大汉的安危当作争夺权力的借口。
“传孤诏令,令绣衣使者暗中监督五皇子之行为、来往。”
没有证据,便不能因猜测而治罪,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陈璟反复教导他的底线。
可寻找证据,是他这个太子该干的事情。
…………
武帝四十年,秋。
又是一个秋天。
刘髉府的使者秘密求见某位朝中重臣,他们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在那之后,京中关于太子的议论突然多了起来。
凡是想要行事,必定先从流言入手。
有人说,太子明明手握监国之权,却不肯承担天子之责;有人说,天子迟迟不归,太子却只顾遵守旧制,恐怕是没有能力应对大事;还有人说,若继续这样下去,大汉迟早会陷入混乱。
这些话起初还算含蓄,后来便越来越直接,甚至有人在酒宴上公开表示,若太子不能安定人心,其他皇子也应当站出来,为天下分忧。
刘据听到这些消息时,没有采取行动,他只是命人继续核实消息来源,同时要求各处官署不得因为流言而改变原有职权。
然而长安城中的暗流,已经开始汇聚。
…………
远离京城的山中,刘彻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他将密报递给陈璟,一边咂了咂嘴说道:“你看,老五终于开始动了。”
陈璟接过密报,仔细看完,眉头却越皱越紧:“陛下,这不像是单纯的劝说。”
刘彻笑道:“当然不是,朕就是要看看太子面对的若不再是几句空话,而是一个真正想要皇位的兄弟,会如何选择。”
陈璟将密报放回案上:“若刘髉当真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刘彻沉默片刻:“那便看太子如何处置。”
陈璟有些皱眉,想要说些什么:“陛下……”
“陈璟。”
刘彻打断他,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朕问你,若有一日,太子因为仁厚而失去江山,因为守着规矩而让天下陷入混乱,你觉得朕该如何评价他?”
陈璟望着刘彻:“臣以为,真正的仁厚,不是任人摆布;真正的守规矩,也不是不知变通。太子若能在不越过底线的情况下稳定朝局,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刘彻盯着他,轻声道:“所以,此时你才更不应该拦着朕啊。”
他取过一枚印信,交给身旁的侍从:“让他们再推一把。”
侍从接过印信,躬身退下,陈璟却没有松一口气,他知道,这场赌局已经走到了危险的边缘。
刘髉一旦被推着走上争夺皇位的道路,便未必还会记得自己原本只是局中的一枚棋子,而刘据若想守住底线,接下来所面对的,也将不再只是劝说。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大汉天下,何去何从?
他只能赌,赌自己这么多年来对于刘据的教导,刘据从来没有忘记。
…………
武帝四十一年,春。
天子失踪的第二年,长安城中忽然传来了一道消息。
陛下有诏。
消息传入未央宫时,刘据正在东宫与几名官员商议关中粮价之事,听闻使者入京,他先是一怔,随即命人将使者带入殿中。
来人是个面生的中年内侍,衣着寻常,身后跟着四名护卫。他自称奉天子之命,从西面一路赶来,途中不敢耽搁,今日方才抵达长安。
“殿下,陛下有旨。”
内侍跪伏在地,双手捧起一封密封的诏书。
刘据没有立即伸手,只是询问道:“陛下如今身在何处?”
内侍低头答道:“回殿下,陛下已寻得仙人踪迹,暂居山中。因有要事,不便亲自回京,故命臣先行送诏。”
刘据皱眉:“既然陛下已经寻得仙人,为何不命沿途郡县送信?”
内侍继续道:“陛下行踪不定,臣也不知详情。”
刘据看了他一眼:“诏书从何处发出?由何人起草?又有何人见证?”
内侍似乎早有准备,立即答道:“诏书由随行中书官员奉旨草拟,陛下亲自用印。沿途亦有护卫见证。”
刘据命人接过诏书,却没有当即拆封,而是先命掌管印玺的官员核验封泥,再命史官登记送诏的时间、来人身份与沿途行程,做完这些,他才当着众人的面拆开诏书。
诏书的内容并不复杂。
大意是说,天子暂时不能归京,命太子继续监国,京中一应事务仍依旧制办理。若遇军国大事,可以召集丞相、御史大夫及九卿共同商议,不得擅自更改宗庙礼制。
读完之后,刘据松了口气,这道诏书并未扩大他的权力,反而再次强调了监国的界限,这不是朝中一些人想看的,但却是他想要的。
他将诏书交给史官登记,又问那名内侍:“陛下可还有其他口谕?”
内侍迟疑片刻:“回殿下,陛下只说,让殿下安心处理朝政,不必为陛下忧虑。”
刘据沉默了一会儿:“好。既然如此,孤便遵旨行事。”
他没有追问更多,只命人安排使者歇息,同时派遣另一队人马前往诏书所称的发出地点核实。
在场的官员见状,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也有人露出失望之色。
他们原以为,天子既然终于有了消息,太子总该借此机会进一步确立自己的权威。可刘据依旧没有做出任何超出监国范围的举动。
消息传到刘髉府中时,刘髉正在读书,听完下人的禀报,他将书卷放在膝上,半晌没有说话。
“陛下命太子继续监国?”
“是。”
“可有命太子暂行天子之权?”
“没有。”
刘髉轻轻笑了一声:“父皇倒是谨慎。”
门客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这道诏书来得蹊跷。陛下失踪多日,忽然传诏,却不说明具体所在。若是有人伪造,也未可知。”
刘髉抬起眼:“你想说什么?”
门客开口道:“殿下,臣以为此事正是殿下的机会啊。若能证明诏书有疑,太子便无法再以奉诏监国为由,压住朝中诸议。到那时,天下总要有人站出来。”
刘髉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的庭树,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个位置,身为皇子,谁又能说自己从未想过?尤其是当他看到刘据手握监国之权,却始终不肯进一步迈出那一步时,心里便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觉得刘据太过迂腐,又觉得刘据似乎真的不在乎。
若刘据当真不在乎,那么自己争夺皇位,究竟是在与兄长争,还是在替兄长做出一个他不肯做出的选择?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身边的人不断告诉他,朝中有人支持,京中有人响应,若此时退让,便会让所有人失望。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也想知道,若自己真正站出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刘髉最终说道:“继续查吧,查清这道诏书的来历,也查清父皇究竟在什么地方。”
门客躬身应诺。
然而刘髉并不知道,所谓诏书有疑的说法很快便会变成另一种更加危险的言论。
这种言论会要了他和太子的命。
PS:修改中。修改结束字迹会消失。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