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朝局波澜,悬而未决(大修)
陈璟看着他,颇有些无奈、无语,甚至低下头翻了个白眼:“现在陛下满意了?”
刘彻将密报放下,指尖敲了敲案面,撇了撇嘴:“满意什么?这才几日。”
“几个人劝他,他不肯,算什么本事?朕若真要看清他,便要让他知道,拒绝即位并非没有代价。”
陈璟皱眉:“陛下还要加码?”
刘彻站起身,走到窗边嘿嘿一笑:“那是当然,朕想要让他面对的不是几名老臣的劝说,而是整个朝廷的压力。”
“唯有如此,才能够证明他自己。”
陈璟沉默良久,才道:“陛下是在考验太子,还是在逼他证明自己配得上做太子?”
刘彻没有回答,其实这个答案他心中是明白了。
他还是觉着“子不类父”。
这是大汉数任皇帝的心病,每一个下一任的皇帝都会觉着自己的太子有些“子不类父”,可最后到了结局的时候,才能够证明,其实….他们的孩子真的与他们十分相似。
窗外,一队信使正策马而来,长安送来的消息,一封接着一封,刘彻忽然觉得,这场赌局比他想象中更加有趣。
刘据并没有顺着他预想的方向走,可他向来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他已经决定,要让下一场试探来得更重一些。
…………
武帝四十年,皇帝彻底音信全无了,此时的长安城终于乱了。
最先传回来的消息,是天子车驾在陇西一带失去了踪迹。
按照原定行程,刘彻本该在数日前抵达一处供奉仙人的道观,随后再往西行,寻访传闻中的仙山。
然而,沿途官员等了数日,始终没有等到天子车驾。派出去的使者一路追查,只寻到了几名落在后面的随从。
那些随从的说辞并不一致。
有人说,天子在山中遇见异人,独自乘车离去;有人说,方士称仙人降世,天子不许旁人跟随,带着陈璟一同入山;
还有人说,车队途经山谷时忽遇暴雨,道路断绝,众人走散,等雨停之后,天子与陈璟便再也没有出现。
最后一条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黄昏。
太子刘据正在东宫批阅奏疏,听完之后,手中的笔停在半空,脸上带着茫然与不可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来人跪在殿中,额头紧贴地面:“回禀殿下,陇西郡守已经派人搜寻三日,未曾发现陛下与陈少傅的踪迹。沿途各县均已奉命封锁道路,暂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刘据缓缓放下笔:“随驾人员呢?”
内侍低着头,浑身发抖,他在恐惧与害怕:“回禀殿下,其余人已经分头遣回,有几人说,陛下入山之前,曾命他们留在山外等候,不许擅自入内。”
刘据皱眉道:“陈少傅也在其中?”
内侍低声道:“是的。”
刘据沉默片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传我令,即刻令宗正、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及九卿连夜入宫议事。”
“此外另遣快马前往陇西,命当地官吏继续搜寻,沿途不得扰民,不得以搜寻天子为名擅自征发百姓。”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
“凡有关于陛下的消息,先核实,再上报。若有人故意散布未经证实的传言,扰乱人心,依法处置。”
“诺!”
来人退下之后,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据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这种最坏的事情发生。
毕竟刘彻年事渐高,性情又喜冒险,近年来屡次派人寻访仙药。若真在山中遭遇意外,绝非不可能,可是陈璟也不见了?
这个消息反而让刘据生出了几分不安。
陈璟行事谨慎,绝不是那种会轻易跟着方士胡闹的人。既然他答应陪父皇出行,想必早已考虑过种种风险,可眼下,两个人竟同时失去了踪迹。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刘据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将心中的疑虑压了下去,不管事情究竟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长安乱起来。
次日,朝议如期举行。
未央宫正殿之中,百官列班而立。
天子不在,原本属于皇帝的位置空着,刘据坐在下方的监国席位上,面前摆着象征监国权柄的印信。
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许多日,可今日坐在这里,感觉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经意间落到他身上。
他们在观察太子的神色,判断他是否恐慌,是否犹豫,是否已经开始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
丞相首先出列:“殿下,陛下行踪不明,臣以为当立即派遣重臣前往陇西,统领搜寻事宜。同时,京中禁军与各处宫门,也应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刘据点头:“准奏。”
御史大夫随后进言,称京中流言渐多,应当严查散布谣言之人。
刘据同样应允。
接下来几项议题,皆是关乎京城治安、粮食调度与边郡军报之事,刘据一一裁决,没有丝毫拖延。
直到朝议将近结束,一名老臣忽然出列:“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据抬起头,神色有些低沉,心也缓缓的沉了下去:“讲。”
老臣环顾四周,缓缓道:“陛下出行已经半月,至今音讯全无。朝廷虽已派人搜寻,但陛下究竟身在何处,尚不可知。若此事持续下去,恐怕会影响天下人心。”
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暗中交换眼色,刘据知道内心无奈,真正的问题终于来了:“先生的意思是?”
老臣躬身道:“臣以为,应当暂时明确朝廷最高决策之权。殿下既已监国,不妨进一步整顿朝纲,凡军国大事皆由殿下裁决,不必再以等待陛下消息为由,延误政务。”
这番话听起来十分稳妥,可也只是听起来而已,刘据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道:“孤奉诏监国,军国大事本就可以依照旧制裁决,先生所说的整顿朝纲,究竟还包括什么?”
老臣一顿,旁边另一人接过话头:“殿下,臣等并无他意。只是如今陛下行踪不明,朝中若事事都要等待陛下旨意,难免贻误国事,臣等恳请殿下暂时以天子之权行事,待陛下归来,再行交还。”
这句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暂时以天子之权行事?
说得轻巧。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监国与即位之间,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纸,那接下来,坐在皇位上的到底是皇帝还是太子?
刘据没有看那名官员,像是犹豫了一样,转向丞相刘屈氂问道:“丞相以为如何?”
刘屈氂沉吟片刻:“回殿下,国事不可废,臣赞成由殿下继续主持朝政。但涉及天子名分之事,仍应谨慎。”
这番话两边都不得罪,却也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刘屈氂一向是这样的人,谁都不得罪。
刘据听罢,点了点头,认可的说道:“丞相所言有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老臣,目光锐利,声如利剑:“父皇离京之前,命孤监国。如今父皇行踪不明,孤便应当继续履行监国之责。凡朝廷政务,只要在监国权限之内,孤自会裁决,不会推诿。”
“但孤也要说清楚一件事。”
刘据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中安静下来:“监国是监国,即位是即位。父皇没有传位,朝廷便没有更改名分的理由。若有人认为天子行踪不明,便可以自行更改祖宗法度,那么日后天下的郡守、将军,是否也可以在朝廷无暇顾及时,自立名号?”
无人应答。
刘据继续道:“今日若因父皇暂时失踪,便让孤越过名分,明日若边郡战事紧急,是否又有人可以借着军情,自行决定天下大事?规矩若能因一时方便而改变,便不再是规矩。”
他看着殿中百官:“孤不会因父皇不在,便擅自成为另一个人。”
“太子便是太子,监国便是监国。”
“一些不该有的心思,孤不会有,也劝某些人……不要有。”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不少原本心怀试探的人,心中微微一震。
散朝之后,长安的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说太子过于拘泥礼法,不知变通;有人说太子临事不乱,至少还算有担当,而在这些议论之中,有一条消息传得格外快。
太子拒绝了群臣进一步扩大监国权力的提议。
消息传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时,一名中年男子听完之后,只是淡淡笑了笑:“他果然还是不肯。”
身旁的门客问道:“先生,是否要继续?”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一封密信,放在灯上烧毁:“继续。让他们知道,太子不是没有机会,而是自己不肯走那一步。”
“若太子始终不肯呢?”
中年男人轻声道:“那就让他看看吧,看看天下人是否会一直等他。”
门客躬身退下。
宅院之外,暮色渐深。
没有人知道,这些接连不断的劝说,并非朝中诸臣各自生出的念头,只是来源于一个父亲的试探。
在远离长安的山中,真正安排这一切的人,正坐在一张木案前。
刘彻看完最新送来的密报,眉头微微挑起。
“他说,孤不会因父皇不在,便擅自成为另一个人?”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陈璟,你听听。这孩子倒是把你的话学得像模像样。”
陈璟坐在对面,正在整理一份沿途郡县送来的文书。闻言,他抬起头,像是在看一个闹事的孩子:“陛下,太子殿下本就明白这个道理。”
刘彻把密报放下,打了个哈欠:“明白道理与真正做到道理是两回事,朕想看看,等他发现整个长安都在等他表态的时候,还能不能这样镇定。”
陈璟淡淡道:“陛下若只是想看他会不会越过底线,眼下已经足够了。”
刘彻却摇头否定道:“还不够。”
“如今他拒绝的,不过是几名臣子的劝说。那些人既没有兵权,也不能真正左右天下局势。若有人手握兵马,有人掌握朝堂,再有人告诉他,只要坐上皇位,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他还会不会拒绝?”
陈璟手中的动作停住了:“陛下打算让谁来做这件事?”
刘彻没有回答,他只是取过另一封密信,拆开之后看了片刻,那封信上,写着一个名字。
正是五皇子刘髉。
刘彻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自然是一个真正想要皇位的人。”
陈璟望着那封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知道,刘彻已经不满足于看刘据能不能守住自己。
皇帝现在想要证明的是,即便有人要夺走他的东西,刘据也不会伸手去抢。
可他也清楚,一旦把这场考验推到真正的权力争夺上,便再也不是几句劝说可以轻易收场的了。
他轻声叹了口气,内心却不自觉的想到。
“有如此任性妄为的皇帝,大汉的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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