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泼天赌局,皇帝试探(修)
刘彻看了他很久,这才是最后说道:“陈璟,你总有许多道理。”
陈璟不言,只是看着刘彻的一双眼眸,轻声道:“臣只是觉得,太子并非陛下手中的一件器物。”
这句话说出口,殿中气氛骤然一变,旁边侍立的宦官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年没有人敢这么对皇帝说话了。
刘彻却没有发怒,他只是盯着陈璟,过了片刻,忽然笑了:“好。那朕便与你做一回赌注如何?”
“若太子守住了底线,朕认输,日后无论如何,不再行此等值事,若他守不住……”
刘彻没有把话说完,但陈璟心中明白,若刘据守不住,刘彻便会认为,这个儿子还没有资格继承自己的天下。
或者说……历史的拐角将会再次拐回去。
这是他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
陈璟起身,整了整衣冠,肃穆以对:“回禀陛下,臣……愿奉陪。”
刘彻伸出手,哈哈大笑:“那么……赌注呢?”
陈璟看着他,沉声道:“若太子始终不肯越过那条线,陛下便须答应臣一件事,无论这场考验最后如何收场,陛下都要亲自向太子说明真相,不能让他替陛下承受一场本不该承受的罪责。”
“天家父子,何以如此阴诡以对?”
刘彻的笑意淡了几分,终究是被陈璟说中了心中所想,半晌,他才缓缓叹了口气道:“准了。”
一场赌局,就此定下。
……
武帝三十九年,秋,九月末。
天子下诏,以访求仙人、祈福大汉为名,轻车简从,出长安而去,随行人员不多,既无大规模仪仗,也没有提前告知沿途郡县。
太子刘据奉命监国,暂摄朝政,临行前,刘据亲自来到宫门相送。
刘彻坐在车中,隔着车帘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如既往。
刘据躬身行礼,神情恭谨,言语间不见半分异样:“儿臣恭送父皇。愿父皇一路顺遂,早日寻得仙踪,平安归来。”
刘彻没有立即答话,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据还只是个孩子时,曾跟在他身后,问他为何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
那时他只觉得好笑,随口答道,因为天下不能有两个做主的人。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他将要独自面对整个长安,也终将面对自己这个波云诡谲的皇帝。
什么时候……他们父子之间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呢?谁也不清楚,但谁都知道,这些事情恐怕藏在每一处历史的缝隙痕迹当中。
他长叹一声,犹豫许久,最后那一丝心软终究还是缓缓消失:“据儿,朕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看着这天下。”
刘据抬起头,认真答道:“儿臣谨记。”
车帘落下,而后车驾缓缓驶出宫门。
刘据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回宫,而在他看不见的车厢里,刘彻收起了方才那副寻常父亲的模样。
他看向陈璟:“第一关,开始了。”
“陈璟,你觉着他能过了这一关吗?”
陈璟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长安城,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他心里明白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刘据会不会坐上皇位,而是当整个天下都告诉他,坐上那个位置才是正确的时候,他还能不能拒绝。
历史中的刘据没有能够拒绝的了,现在被他教导了数十年的刘据呢?
能做到吗?
…………
天子离京的第二个月,长安便开始有了风声,最起初只是几句闲谈。
有人说,陛下此番出行太过匆忙,连沿途郡县都未曾提前接到完整的仪驾文书;有人说,随驾的方士来历不明,其中几人此前曾在京中四处宣扬仙人踪迹;还有人说,陛下既然一心求仙,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回京。
这些话听起来都不算大事,可流言一旦落入朝堂,便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御史上奏,请求确认天子行在;宗正提醒太子,宗庙祭祀不可久废;几名老臣则委婉进言,称国不可一日无主,监国之权宜早作安排。
所有的一切都在推动着事情波澜的发生,推动着刘据去发现……那至高的天子消失了。
刘据起初并没有发现这件事情,也没有发现这背后所隐藏的内容。
他只是命人将各处奏报登记在册,派遣可靠的使者前往沿途郡县,核实天子行踪,并令京中各司照常办事。
这时候的他还在安抚群臣、如同寻常的太子监国一样。
“父皇只是出行求仙,并未下诏说不再理政。既然如此,朝廷便照旧行事。”
不激烈,也不软弱。
有人以为太子年少仁厚,遇事只会求稳;也有人觉得他不愿承担责任,故而处处谨慎,但刘据并不在意。
他记得陈璟教过自己的一句话。
做大事,先要分清楚什么是自己应当做的,什么是别人想让自己做的。
有人希望他出面稳定局势,他便稳定局势,有人希望他借机改变名分,他便绝不答应。
这是他应当守好的底线。
…………
武帝三十九年,冬,腊月二十。
天大寒,雪纷纷。
第一位真正来试探他的人出现了,是朝中一名颇有声望的老臣,素来以忠直著称,过去也曾多次称赞太子仁德,乃是中立派系。
他在东宫求见,屏退旁人之后,才低声道:“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据道:“先生请说。”
老臣迟疑片刻:“陛下出京已久,音讯不明。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殿下虽奉诏监国,可终究只是监国。倘若陛下迟迟不归,国中诸事又该如何?”
刘据道:“自然继续依照旧制处理。父皇在时如何,父皇不在时便如何。”
那老臣低声道:“可若陛下出了意外呢?”
刘据抬起眼。
老臣赶忙解释:“臣并非诅咒陛下,只是为社稷计。万一陛下遭遇不测,朝廷若无定论,诸侯、边军、郡县各有想法,岂不是天下大乱?”
刘据微微眯着眼:“先生的意思是?”
老臣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殿下当早作准备,否则国之……不国啊。”
刘据没有立即回应,他看着面前的老人,忽然发现,对方说话时并没有多少惶恐,反而隐隐带着一种期待,那不是臣子担忧国事时应有的神色。
他眯着眼睛:“先生所谓的准备,是准备什么?”
老臣压低声音:“若陛下真的不在了,殿下乃嫡长皇子,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殿下理当即位。”
殿内安静下来,刘据放下手里的竹简,声音中多少带着些许冷肃:“父皇如今只是出京,并未传来驾崩的诏书,先生便要我先行即位?”
老臣只是说道:“臣只是说,未雨绸缪。”
刘据轻笑,语气中带着古怪:“若父皇明日归来呢?”
老臣一怔。
刘据继续问道:“若父皇后日归来呢?若父皇只是途中遇事,晚了几日回京呢?先生今日劝我即位,届时又当如何向天下交代?”
老臣额头渗出细汗,慌忙请罪道:“殿下,臣也是为了大汉江山。”
刘据缓缓摇头:“若你当真是为了大汉江山,便更不该在事情尚未查明时,擅自更改天下名分。”
他站起身,向老臣郑重一礼:“先生是朝中宿望,孤敬重先生。但这件事,孤不能答应。”
老臣离开东宫时,脸色并不好看。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官员前来劝说,显然都是想要从中分一杯从龙之功的羹。
他们说的道理比前一个人更充分。
有人从宗庙礼制谈起,有人从边军军心谈起,还有人提到秦末乱世,声称天下一旦没有明确的君主,便会群雄并起,百姓遭殃。
他们甚至提出,可以先不举行正式大典,只让太子暂时接受百官朝贺,以安人心。
刘据却依旧坚定的拒绝:“监国就是监国,即位就是即位。名分不是拿来含糊其辞的。”
一名官员终于忍不住问:“殿下难道不担心,若陛下果真出了意外,届时有人抢先一步,殿下反而失去先机?”
刘据看了他一眼:“孤是太子,不是盗贼,大汉天下也不是可以先到先得的东西。”
这句话传到朝中,有人暗自摇头,认为太子过于迂腐;也有人觉得他至少还算沉稳。
然而,试探并没有停止,又过了几日,一名与宫中关系密切的宦官秘密求见刘据。
此人不谈社稷,也不谈礼法,只说天子出行前曾留下口谕,倘若行踪不明,太子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等待。
刘据听完,问道:“这道口谕,有何人为证?”
宦官却答不上来。
刘据当即命人将此事记录在案,交由有关官署核查,又下令此后凡涉及天子旨意的消息,必须核实来源,不得仅凭口头传言行事,做完这一切,他才独自坐回案前。
窗外已经入夜,他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安定。
此时案上摆着一封没有送出的信,是他写给陈璟的。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父皇久未归京,朝中渐有异议。诸臣各有说辞,皆称为国计。学生不知诸人究竟是忧心社稷,还是另有所图。
他写到这里,停了很久,最后又添了一句,先生曾教我,守住底线并不难,难的是天下人都劝你越过底线时,仍能认清自己,如今学生似乎明白了。
他将信封好,交给亲信,命其寻机送出,但他并不知道,这封信不会抵达陈璟手中,因为此时的陈璟,正坐在远离长安的一处别院里,看着刘彻命人送来的朝中密报。
刘彻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将几位劝进官员的言辞念了出来。
念到刘据那句“天下不是先到先得的东西”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孩子,倒有几分意思。”
PS:修改中。修改结束字迹会消失。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