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正是修行时
“哗啦啦~~”
一浪叠着一浪，无休止地撞砸在船壳上。
风势越发狂暴，尖啸着扫过甲板，固定在外头的气象传感器被狂风扯得不停摇晃，海水一波波漫上甲板，又顺着排水槽急速泄走。
舱里管线不停震颤，隐约有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墙上的通讯喇叭时不时传来滋滋的杂音。
一切宛如末日里的情景。
姜槐躺在床板上，手掌紧紧扣住床边的帆布绑带。
倒不是怕飞出去，也不是晕船。
舷窗外，除了惊涛骇浪的轰鸣，还有一声声鲸鸣穿透风浪传了进来。
那是怎样一种声音？
不是短促的嘶喊，是一种极慢、极沉的长吟，浑厚如同自深海之下升起，带着远古大洋独有的空旷苍茫。
一声起，久久不散，在万顷波涛之间震荡。
时而被轰然浪涛死死盖住，让人以为就此断绝，可稍一静息，那道声音又缓缓浮上来。
绵长、孤寂。
这是姜槐这辈子第一次听到鲸鱼的叫声。
他连洋流的变化都能感知的到，又岂能感知不到这叫声里的哀伤？
死了也就罢了。
一鲸落，万物生。
这是大自然的法则。
可这叫声实在让人难以不动恻隐之心。
心念一起，那便是一场考验。
否则这修行从何谈起？
真以为是写几张卷子？
姜槐没来由想起了钢镚姐。
四姑娘山上的钢镚姐是笑着的，可笑声背后藏着和这只鲸鱼一样的哀伤与绝望。
姜槐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会儿，他还毫不犹豫的去救。
可此刻，他却把脑袋埋在被窝里。
是因为太危险了且不值当么？
好像是，毕竟只是一条鱼，虽然大了点。
又好像不是。
他脑海里浮现出贺小倩的巧笑倩兮，想起蝴蝶谷的繁花锦簇，想起道院保安室里的瘸子……
姜槐从前以为，所谓红尘劫，便是世间处处陷阱，等着诱你堕落、毁你修行。
直到此刻他才慢慢品出另一层滋味。
红尘的劫，未必全是恶人与圈套。
反而是牵挂，是念想，是心底舍不得放下的人和光景。
它们不会来加害你，不会逼迫你，可它们会悄悄坠在道心之上，在某些时刻悄悄拽住你的脚步。
想必这也是中年人面对压榨卑微到不可思议地步的原因所在。
难怪祖师爷们都让门下弟子尽量不染红尘。
并非红尘不好，而是修行本就够难了，再层层加码直接完犊子了。
当然，天才除外。
就在姜槐心神挣扎、进退维谷之际，旁边那位却缓缓开口，低声诵起了经文。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声音清浅平和，竟压住舱外那杂乱的风浪声。
姜槐一听便认出，这是《阴符经》。
此经相传源出黄帝，篇幅不过三百余字，是道家秘典。它不细说吐纳静养，也不空谈清静无为，专讲天人之机、生杀盗化。
诵罢几句，马哲似有不解，轻声开口：
“姜道友，这‘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该作何解？”
姜槐此刻仍紧紧攥着绑带，心绪纷乱。
见马哲好像并非随口一问，便定了定神，缓缓作答：
“观天之道，是看清天地运化，祸福生杀，万物自有命数劫数。
执天之行，便是看破之后顺天无为，不凭一己恻隐强行插手。若是妄自干涉劫厄，便是逆道。”
他嘴上解释，实则是说给自己听，说服自己袖手便是顺天。
马哲静静听完，并不争辩。
船身猛地一斜，床板吱呀作响，姜槐被撞得闷哼一声。
等船身稍稳，马哲再问：
“那‘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呢？”
“恻隐、取舍都是上天赋予人心的机变。”
姜槐缓过那一阵疼痛，回道，“但要以天道制衡私情。见苦便想施救是人情，不是天道。不动，才是守道定心。”
船体陡转，床板斜起近四十五度，铁皮柜里那只螺钿木盒滑来撞去，响声不断。
马哲再度发问：“‘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何为时、何为机？”
这会儿他不再是“马哲”，而是一位来自秦岭的修行之人
“时是天时，机是造化契机。”
姜槐正色道，“这鲸鱼困于笼中、陷在狂浪里，是它的劫机。时机不到贸然出手，便是妄动，反而破道。”
马哲静静听完，竟是似笑非笑，抛出最后一问：
“‘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
（君子领悟大道之后，用来守身固本，知险而止，不盲目赴死；小人得了一点道法皮毛，心浮气躁，胆大妄为，轻易以身犯险，不爱惜性命。）
姜道友，何为得道？得道就是独善其身，看着生灵殒灭，只求自身安稳吗？”
“…………”
姜槐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船体又是狠狠一倾，绑带收紧，把他钉在自保与恻隐之间，逃不开，挣不脱。
螺钿木盒撞击铁皮柜的声响、浪涛轰鸣、船体扭曲的异响一齐压了下来。
深海里，鲸鸣沉沉传来，破碎又奄奄一息。
他忽然流出泪来。
什么红尘不红尘，都是借口。
这一趟，他只为安稳等候大药。
就像一个过了笔试面试，正处在“公示期”的准公务员，是无比胆小谨慎的。
可修行终究不是考编上岸啊！
“马哲”看出这一点，以《阴符经》点化，最后一问分明是在反讽：
“你理解的“固躬”，仅仅是保住肉身、保住修行、躲开危险吗？
如果保全自己的代价，是冷掉天性里的好生之心，眼睁睁放过可救之机，就算肉身安稳，你的本心根本已经缺损，这真的叫“固躬”吗？”
姜槐不是愚钝之人，眼前迷障尽褪，方知刚才是何等惊险。
观天之道，不是看见劫数便冷眼旁观；执天之行，便是承接好生之德，于害中取恩，于劫中救机。
恻隐之心，本就是天道落在人间的生机。
人心不忍，便是上天赋予人的救度之机。
视而不救，不是顺天，是错失天机！
天机难测，失不再来！
浪涛依旧，鲸鸣不绝，可此刻听来，终不再是扰心的煎熬。
姜槐长舒一口气，眼底的偏执散去，满是愧悔。
“是我错了。”
“我执天杀之理，废天生之德，拿无为避祸，借顺天自欺。”
“这鲸之困，是害；我今日一念施救，便是害中生恩，动其真机。
刚才是我胆怯，是我私心，是我伪道。”
攥紧绑带的手慢慢松开。
外面狂浪滔天，前路步步是险。
但他道心澄澈，已然定念——
顺天，便要替天好生。
执道，便要以身渡厄。
惊涛骇浪，正是修行时。
“云尘子道友，我去也。”
“非也，同去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