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莫回头
船尾。
甲板被滔天骇浪反复冲刷，湿滑的钢板结着细碎的冰膜。
刚驶出咆哮四十度西风带，正闯入更为凶险的狂暴五十度海域，漫天狂风嘶吼，浪涛翻涌不息。
面对这天地之威，这偌大的钢铁巨兽和一艘小舢板没什么太大区别。
所有人都躲在船舱之内，身体素质稍差一些的早已吐的一塌糊涂。
却唯有一年轻道人腰间紧缚一根静力绳，手握抛绳枪，在剧烈颠簸的船身之上步履蹒跚，缓缓挪向外侧船舷。
才走出寥寥数步，翻卷冲上甲板的冰冷海水便狠狠拍来，双脚、裤腿连同大半截衣襟尽数被海水浸透。
狂风乱舞，恶浪劈面。
道人却对此浑然不顾，立在摇晃不止的甲板上，缓缓闭上眼睛。
风声杂乱无序，裹挟着浪涛轰鸣、船体钢板嘎吱震颤的声响……
恍若纵马疾驰于万里祁连之上。
沉肩坠肘，双脚扎在起伏的甲板之上。
双臂托住抛绳枪，凝神静气，静静等候，等着自己、船身，还有浪谷里浮沉的鲸笼，在颠簸之中对上那恰好的一条线。
整艘船，整片海域，整片天地似乎都在静静看着他。
“他是小姜道长。”
狐主任盯着摄像头，千言万语翻涌到喉头，末了只说出这几个字。
他本想借着这次机会，科普鲸鱼对这片海域的生态意义，揭露非法捕鲸对海洋生物圈的毁灭性破坏。
可看着风浪里纹丝不动的年轻道人，所有准备好的言语，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比起苍白的文字，眼前那道人搏击风浪的模样，已经是最震撼人心的答案。
国际上要是再有哪个所谓的环保组织敢抨击中国在南极的科考行动，都可以直接用这段视频去狠狠打他们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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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高压气瓶骤然爆响。
抛射头带着牵引绳，歘地破空而出，拉出一道笔直细长的银线，划破狂乱的海风，朝着浪谷里浮沉的鲸笼疾射而去。
可就在抛射头堪堪要抵达的刹那，浪谷之中的鲸笼骤然向下一沉。
那道银亮的绳线擦着笼架边缘飞掠而过，落空了。
“可惜。”
狐主任不禁轻叹。
虽说这一发落空，可方才那一下出手的风采，依旧让他心头震动。
原来小姜道长方才没有随口妄言，是真有一手射箭的功底。
不，不仅是功底，还有心态。
船尾那道身影，并没有因为这一发落空而受到丝毫影响。
依旧稳稳端着抛绳枪，静立如松，继续等候下一个时机，像一名世间最顶尖的猎手。
“砰！”
又是一击。
抛射头裹挟着绳索再次破空而出。
可就在绳头刚飞出去的瞬间，整艘船被巨浪猛地托举，船头朝下、船尾高高扬起，那道原本笔直的绳线骤然歪斜。
狐主任本以为又是一轮等待，没曾想……
砰！！！
船身尚且悬在浪峰之上未曾坠落，高压气瓶的爆响再度撕裂狂风。
银亮的牵引绳裹挟着金属卡爪，如一把淬了寒光的飞刀，硬生生穿透层层翻卷堆叠的雪白浪沫。
漫天翻涌、在阳光下宛如壁纸一般的海浪尽数被这把飞刀破开，无视西风乱流，无视跌宕海势，笔直朝着浪谷深处的鲸笼射去。
下一瞬——哗！
腾空扬起的船尾被万吨浪力狠狠拍落，重重砸回海面，甲板剧烈震颤。
也就在船身落回的同一刹那，那射出去的合金钢爪骤然咬合，锁住了悬浮在浪涛之中的捕鲸浮式转运笼主梁！
狂啸的海风、翻涌的巨浪，仿佛被这一扣斩断了所有气焰，竟为之一静。。
狐主任愣在原地，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过对讲机：
“各岗位注意！按原定方案，控速前进，稳住拉力，尽量让牵引索保持绷直！”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此起彼伏沉稳的应答：
“收到！收到！”
下一秒，低沉厚重的轮机引擎轰鸣声骤然响彻整艘船体。
驾驶舱内各种仪器次第亮起屏幕，仪表盘数字飞速跳动刷新，航海定位、拉力监测、船体平衡控制系统全数启动。
牵引索缓缓受力，一点点绷紧，绷出一道横跨海面的长线。
船尾那道早已浑身湿透的身影并没有立刻顺着绳索滑过去，而是扶着船舷，凝神观望。
果然如同狐主任先前所言，浪涛不停撕扯之下，鲸笼剧烈上下颠簸，绷直的绳索时而被浪涌扯得松垂，转瞬又猛地绷紧，反复晃动不定。
好在纵然起伏不定，卡爪依旧牢牢扣死在笼架主梁上，始终没有脱离。
确认妥当，年轻道人先是重新扎了个发髻，接着快速扣紧全身滑扣装备，将救援专用液压钳牢牢捆缚固定在腰背身侧，
待一切就绪，身子顺势一翻挂在紧绷的钢索之上，脚下猛然奋力一蹬船舷！
“哗——”
整个人瞬间脱离摇晃的船体，悬在咆哮五十度西风带的狂涛碧海之间。
甲板、驾驶舱、操控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悬于风浪间的单薄身影，心神尽数被这惊险的跨海滑行牵动。
狂风肆意撕扯着他湿透的衣袍，翻飞的衣角在海天之间猎猎作响，头顶阳光明媚，身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蝴蝶不仅要飞跃沧海，还要解救被困的鲸鱼。
仿佛《山海经》里的故事，却在真实的上演。
巨浪此起彼伏。
鲸笼时而被浪峰高高托起，钢索跟着向上拱起，那悬在半空的身影便被高高吊起；
又时而坠入浪谷，绳索便猛地向下垂落，那身影便近乎被海水淹没大半。
鲸鸣阵阵，回荡海天之间。
守在船尾绳索固定点的马哲，腰间同样系着安全绳，一直紧盯绳索的形变。
每当绳索松垮弯折的瞬间，他立刻上前，攥紧配套的拉紧器，沉腰发力，拼命把绳索重新绷直；
待到绳索再度绷紧，他又飞快调整，收放富余的绳段，把多余的余量一点点控住，不让松垮的绳身积蓄起足以甩飞人的力道。
这么重要的关头，他的脑海里却想起和妻子相识时，在草地上放风筝的场景。
他总是放不好，风筝也总是摇摇欲坠。
每当这时，妻子便会小跑着来救场，小手握住他的大手，温柔着说着何时该收，何时该放。
那发间的香气，是他几世以来，从未体会过的温柔。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绳索上那道身影，已经滑到半途。
观察室里的狐主任紧紧盯着屏幕，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心脏悬到了嗓子眼，心说这位爷还真是有祖师爷保佑，这种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竟真要被他办成了！
从幺妹峰到西风带，这位爷到底还要创造多少奇迹？
有道是千万不能半路开香槟。
对讲机里骤然传来轮机组急促的呼喊声：
“报告！大强刚才被横浪一掀，崴了脚撞在舱壁上！”
大强是轮机组的压载观测员，专门盯着倾角仪与压载舱液位读数，实时上报船身倾斜幅度，给船长调整压载、稳住船身提供依据。
按照船舶常规作业流程，平日里只要岗位人员突发受伤、无法值守，轮机组随时都有备用值班机工轮岗替补，绝不会出现监控断档。
但今日西风带巨浪肆虐，目前已经达到十四级的风力，全船持续高强度颠簸，轮机、甲板、操控各个岗位人手早已全部拉满。
一时间，竟没有任何熟练船员能够替补大强的空缺。
而这场仗这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整船的操作人员、甲板上守着绳端的马哲，还有悬在滑索之上的姜槐，此刻早已连成一体。
只要其中任何一环出了纰漏，整条链路都要跟着动摇。
随着压载观测岗位空缺，数据反馈中断，船体失去精细调控，平衡渐渐偏移，开始轻微失稳，缓缓向一侧倾侧，又被涌浪扯得不规则摇晃。
船尾的马哲直接摔倒在地，幸好也系着绳子才没有掉进海里。
这股失衡的力道顺着牵引索一路传导，竟然将集装箱大小的鲸笼都带的滑漂了一段距离，原本还算稳定的滑索骤然剧烈震颤。
那道悬在半空的身影在绳索上猛地一晃，连忙将整个身体猴在绳索之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没事吧？”
“没事，还能继续么？”
俩人都佩戴着无线通讯器。
观察室内，狐主任看的心急如焚，却也没有任何办法，正要开口中止行动。
可下一刻，频道深处，骤然炸出一道嘶哑粗犷、近乎嘶吼的歌声。
“小姜你大胆地往前爬呀，莫回头、莫回头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