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万类霜天竞自由！
“老吕！”
吊在绳上一动不敢动的姜槐又惊又喜，第一次觉得老吕的歌喉竟是这般动听。
“嗐，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发挥点余热吧？”
通讯器里传来老吕爽朗的大笑声。
他原本正独自待在船舱里，默默想着老男人心思。
是轮机组情急之下请他出舱，临时顶上压载观测员的岗位。
他年轻时骑摩托四处潇洒，就成天盯着摩托车仪表盘，后来在景德镇，人手不够的时候又得经常盯着测温仪表把控火候……
好像大半辈子的的准备就为了等待这一刻似的。
“这鲸鱼真是命不该亡啊。”
随着船身慢慢恢复平静，观察室里的狐主任由衷感慨。
若非老吕，他会立刻让姜槐返回，姜槐也必须无条件服从。
这是之前商量好的。
天空依旧阳光明媚，海面依旧翻涌着滔天白浪。
不借助仪器，他也能清晰看见那道身影已经成功抵达鲸笼之上，正牢牢攥住笼架，在起伏不定的浪里稳住身形。
“先别着急剪笼子，先告诉我，那头鲸鱼长什么样子。”狐主任对着通讯器说道。
他要判断一下鲸鱼的种类，好对它应激发狂造成的威力有所预判。
“呃……”
笼架上的姜槐却是犯了难，望着笼里被困的鲸鱼，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小时候也没学过看图写话啊！
“看着也就四五米吧，比我想象中的小多了，身子灰了吧唧的，皮上坑坑洼洼~”
“………”
狐主任听得一脑门黑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姜槐想了想，继续说道，
“尾巴很厚实，不是薄薄一片，看着很筋道，背上也没有鱼鳍，光溜溜的，整体看上去有点像潜水艇。”
狐主任心头微微一动，立刻追问：“还有别的特征吗？”
“这家伙脑袋超级大，圆鼓鼓的，估计不是厨子就是伙夫，嘴巴也不长在脑袋最前面，是朝下长在脑袋底下的。”
“是抹香鲸！”
听到这里，狐主任才算有了眉目。
抹香鲸，拥有地球上所有动物里最大的脑袋。
成年抹香鲸体长可以接近二十米，体重能达到五十吨以上。
它们是顶尖的深海潜行者，能够下潜至两三千米的幽暗深海，追逐大王乌贼。
世间闻名的龙涎香，便产自它的肠道。
“等一下！！”
狐主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大惊失色，
“你确定才四五米？”
“大差不差吧，要是小倩在这扫一眼就能给你个准确数据了，嘿嘿。”
某人还在这嘿嘿嘿，也就没带手机，否则估计能来个自拍啥的。
“快撤！！！
四五米那是刚出生不久的抹香鲸幼崽，附近极有可能有它的母鲸，甚至整个族群！”
人类本不在抹香鲸的食谱里，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哪一种鲸鱼会把人当成食物。
很多时候，它们对人类还带着几分好奇，性情算得上温和。
可唯独有一种情况例外——护犊子！
狐主任话音刚落，却已经迟了。
只见破冰船后方约莫百来米的海面，接二连三升起一道道斜向的水雾，在阳光下，竟折射出一道道虹光。
一片蔚蓝之中，灰黑色的巨大脊背陆续从浪里浮起，一头接着一头，层层叠叠围拢过来。
230分贝的鲸鸣裹着海水的震颤往耳朵里钻，整片海域仿佛都跟着这轰鸣微微震动。
时不时有巨大的身躯半掀出水面，又轰然重重砸落回海中，激起漫天水花。
那狂暴的晴空浪，对这些庞然大物而言，仿佛根本不值一提。
眼前的景象壮阔之极，也恐怖之极。
若是有巨物恐惧症的人在这里，怕是早就吓晕过去了。
姜槐并无巨物恐惧症，只是望着这群庞然大物，觉得此情此景竟有些似曾相识。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画面，画面里是自己被一头超大的狼狗扑倒在地。
现在回想起来，那狗其实也算不上特别大，只是当年的自己实在太过幼小。
他那时好奇窝里刚出生的狗崽，伸手想去触碰，才引来了母狗的攻击。
那刺耳的吼声，还有那股子闷腥骚气，此刻仿佛又回荡在耳畔，萦绕在鼻尖。
也多亏师父及时出现，他才捡回一条小命。
那这回呢？
“师父，在吗？”
姜槐忽然神戳戳地念叨了一句。
周身没有萦绕起春风。
倒是耳膜被那鲸鸣震的有些疼。
姜槐又抬手摸了摸耳上的通讯器：“你不是说鲸鱼智商很高吗？你觉得，它们有没有听我解释的可能性？”
“你觉得呢？”
狐主任快要崩溃了。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被网友盛赞的那点冷幽默，和这位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我倒是觉得未尝不可以一试……”
姜槐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往下讲。
惊涛骇浪，鲸群围伺。
有道人敛目息念，摒尽风浪喧嚣，左手拇指扣住无名指根文位，食中二指舒展，小指微曲藏甲。
此为清微正雷诀，载于《道法会元》，是清微派内炼行雷的根本手印。
作用在于以诀锁神、收聚真炁，不求召引天上惊雷，只修身中内雷，感通天地气机。
舌抵上腭，凝神内观。
丹田深处那团温养已久的先天真炁缓缓漾开，顺着督脉上行，过尾闾，穿夹脊，直抵泥丸。
经脉间泛起一阵绵密酥麻的震颤，仿佛真有细雷在身内缓缓运转一般，正是丹道所谓腹霆内动。
借着这股震颤，静心去捕捉海面纷乱翻涌的气机，一点点和周遭流动的海气接上共振。
不用目视，也能清晰辨出周遭鲸群散布的方位，感知到它们心底翻涌的焦躁与愤怒。
姜槐心神微动，忽然想起那日在柴达木盆地初次动用雷法。
那时候他才刚刚筑基，修为浅薄，只能口吐雷音震慑那一群受了惊吓的牦牛。
而今，他修为临近炼气化神的关口，对雷法的感悟又有不同：我身便是一小天地，万物与我为一。
雷霆不只是镇慑的手段，更是同气相感、与万物相通的媒介。
姜槐雷诀不变，丹田内的先天真炁继续升腾流转，顺着经脉汇至喉头。
“吽——”
浑厚绵长，似与那此起彼伏的鲸鸣遥遥共振一般。
依旧是口吐雷音，这次却毫无震慑之意，只把心底只想救下幼鲸、并无加害之心的意念，送到抹香鲸群的感知之中。
此起彼伏的鲸鸣没有立刻停下，反而愈发频繁，像是在开会商讨这一道陌生却不带着敌意的震动。
观察室里一片死寂。
狐主任攥紧对讲机，一众船员也怔怔望着海面。
谁都不敢出声，生怕打破这层悬在浪涛之上的微妙平衡。
片刻之后，蔚蓝之上，那巨大的脊背不再频频砸击海面。
姜槐咧嘴笑了笑。
被信任的滋味着实不错，哪怕是被一群鱼信任。
他腾出一只手，解下捆缚在身侧的液压钳，卡刃咬合在鲸笼的金属栏架上，臂腕运力，咔哒一声，粗实的钢条应声弯折断裂。
几处卡口接连剪开之后，笼体松垮下来，还有不少尼龙缆绳死死缠在幼鲸身上，勒进皮肉。
“稍安勿躁~”
姜槐收了液压钳，反手抽出腰间那柄渔刀，刀刃锋利，贴着鲸身一点点割断纠缠的绳网。
不知何时，果冻一般碧蓝的浪卷，已经被天边漫开的霞光沁上一层金红。
围拢在鲸笼周遭，那一道道深沉灰黑的脊背也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幼鲸轻鸣一声，冲破牢笼，朝族群游去。
一头头巨物调转身躯，伴着阵阵悠长鸣叫，划破鎏金的海面，缓缓向着远海深处行去。
破碎散乱的鲸笼钢架歪斜漂浮在浪上，道人左脚踩着一块翘起的金属笼框，右手随意扶着旁边弯折的钢条稳住身形。
海风狂劲，身上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长发也早就散乱开来，随风翻飞。
他就这般立在残笼之上，安安静静地目送鲸群慢慢消融在金色的波光里。
画面定格，成了《生·命》的宣发剧照。
直到很多年后，依旧有无数人跑到节目的评论区留言，追问同一个问题：小姜道长当时到底在看什么？
其实姜槐早就在《在路上》的某一段旅程里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大家都不愿意相信。
是啊，世人怎么会相信，那仙人一般的小姜道长，当时只是在赌能不能捡到一块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