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不是最好的制度，但是最优解

天幕之下，各朝代的百姓仍然不能完全理解这套复杂的逻辑。

甚至有些对科举着魔的读书人也不明白。

在他们看来，科举的意义就是皇帝选拔官员，他们努力考试，然后去做官，这和造反有什么关系呢？

但这并不妨碍那些真正的聪明人，能够想通其中的关节。

他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太心机了！

在乱世，投靠幕僚、寻找机遇是另一回事，毕竟那时也不可能开科举。

但在太平年代，只要科举这条路还开着，就很少有人会在有可能做官的前提下去造反，或者帮人造反。

然而，即便明白了这些，他们就不会去考科举了吗？

不可能。

…

秦朝。

嬴政两眼放光。

“彩！”

这科举制度，简直太适合大秦了！

那群隐藏在民间的六国贵族身边的人，就应该去考科举！

而他的大秦，如今除了纸，有一切实施科举的条件！

汉朝。

刘邦一边感慨：“后世的帝王大才啊！”

一边琢磨着怎么给试试科举腾开局面。

刘彻作为很喜欢中央集权的帝王。

这个理由简直让他不得不用科举这条政策。

之前的什么唯才是举、什么由帝王任免官员之类的好处，在这条面前都弱爆了、

大汉不是没有类似的制度或替代方案。

但能让全天下聪明人主动规训自己，甘愿踏入这条窄路的。

科举，就是那个最优解。

三国时期。

曹丕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有天幕在，他不应该着急称帝的啊！

…

隋朝。

世家大族们恨得咬牙切齿。

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

唐朝，贞观年间。

太极宫立政殿。

自从天幕说过李承乾未来会被自己逼反后，李世民也通过天幕推测出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对青雀的宠爱占据很大的因素。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偏颇到何种程度，但看着长孙皇后眼中那不赞同的神色，他默默咽下了“现在并未偏宠青雀”这类在皇后听来近乎狡辩的话。

与此同时，他大幅增加了将李承乾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的时间。

此时，九岁的李承乾完成课业，来到立政殿与父母一同观看天幕。

“阿耶，推行这样的科举，那些世家大族不会激烈反对吗？”

李承乾再小也知道，世家大族们哪一个不是几代人玩政治，读史书，如何会看不清皇帝的心思。

李世民摸了摸他的头，“他们不敢。”

世家敢公开跳出来反对吗？

一旦公开反对，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我们就要世代垄断官位，绝不让寒门子弟出头！

这无论在政治立场还是舆论上，都等同于自绝于天下。

他们不敢，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

皇帝的手段很高明。

我不杀你，也不抄你的家，甚至允许你继续当官。

但条件是，你必须通过我的考试，走我设定的通道。

世家们一看形势，官还能当，富贵还能享，只是不能再“天生”就拥有。

那暂且忍了吧……

这就是温水煮青蛙。

还有一点，世家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你是崔家，我是卢家，我们本就互相竞争，彼此制衡。

如今皇帝开了科举，你家子弟去考，我家子弟若不去，立刻就会被排挤出权力核心。

结果就变成了，世家们一边在心里痛骂皇帝，一边却不得不铆足了劲，督促子弟埋头苦读、拼命赶考。

而皇帝则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你们越努力考试，你们赖以生存的世袭特权就消亡得越快。

至于看清了，为什么不造反？

造李世民的反吗？

李世民对儿子解释道，“世家不敢武力反抗，只能接受这种缓慢又无法逆转的削弱。这是一种默契，朝廷没有立刻下死手，世家虽不甘心，也会用各种方式明里暗里对抗，但大势已去。”

如今是贞观三年，世家门阀的势力尚未衰微，但李世民已然看清了世家的未来。

当然，他对李承乾的解释用了更浅白的说法。

【但别以为科举一推行，世家就老实了。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存量博弈。

唐初，你就算考上进士，照样被世家鄙视。

著名的“五姓女”，宁可嫁给没官的世家子弟，也不嫁给皇室。

李世民想把女儿嫁给清河崔氏，人家都看不上。】

李世民一边讲一边享受儿子崇拜的目光。

结果天幕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李世民：“……”

李承乾的表情陡然变得疑惑。

“陛下，这……”

长孙皇后想说什么，毕竟他们长孙氏也是世家。

“荒谬！”李世民属实被气笑了，“这不可能！”

魏晋之时世家手握兵权，这么狂也就罢了。

可如今，他们不过是靠着声望、土地、文化捞官敛财，也敢看不上皇室？

还嫌弃他李世民的女儿？

最让他恼火的是，他刚在承乾面前把局面讲得明明白白，结果天幕当场打脸，这是把他的脸面往地上踩！

甚至，李唐皇室也是陇西李氏。

此言莫非是在暗示他们李唐皇室并非正宗的陇西李氏？

“朕若真欲嫁女与崔氏，那是示恩，是抬举。清河崔氏或许自矜门第，或许内部有顾虑，但绝不敢公然表示‘看不上’天家。若真如此，便是大不敬，朕的刀锋，莫非不利否？”

李世民连天幕后面的内容都不顾了。

一桩桩一件件抓着李承乾讲清楚。

直到看到李承乾重新变亮的眼睛，李世民才算满意。

“阿耶好厉害！”

“为君者，自当通晓制衡之术。此等微末之策，何足称道。”

可他微扬的下巴，眼底的笑意，还是被一旁的长孙皇后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不拆穿，只温声对李承乾道：“你阿耶深谋远虑，你日后要用心学。”

“是，阿娘。”李承乾用力点头。

李世民被哄得心头舒畅，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往后跟在阿耶身边，多看，多听，多问。”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天幕，“这科举……哼，且看阿耶的手段。”

李世民心里也有计较。

后世唐中晚期藩镇割据，皇权衰微时，世家必定更为骄横，看不上公主估计也是真的。

天幕所言，或许是将那时的情形，安到了他身上。

哼，活该最后被屠了个干净！

…

清河崔氏的子弟们两眼一黑。

不是，谁在造谣啊？

他们是在博弈，是在用千百年的家风底蕴，与皇权新政较量。

但是再牛再清高，也造不了反。

至多，不过是在嫁娶时多讲究些“门当户对”，多收些聘财，维持住那份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罢了。

但说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轻辱皇家，连公主都看不上？

这不是给长安那位递刀子吗？

…

但是唐以后的百姓们不知道。

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而读书人们本来看得书也是这么写的。

便也只是叹几句唐代门阀之盛，竟连皇权也不敌门第。

【这时候，历史上唯一女皇帝武则天登场。

她疯狂扩大科举，甚至搞殿试，亲自当考官。

不是因为她爱才，是因为她是旧贵族集团的公敌。

她要把科举变成屠刀，一把清洗旧贵族的屠刀。

提拔那些没背景，只能依附皇权的寒门子弟，换掉根深蒂固的关陇贵族。】

唐朝，永徽年间。

李治对身侧的皇后温声道：“媚娘做得好。”

他们夫妻二人如今所为，也正是如此。

武周时期。

女帝静静看着天幕点破她的心迹与手段。

并未否认，只对左右心腹淡然道：“天幕知我。”

她提拔的寒士，是她最锋利的爪牙，亦是皇权最直接的延伸。

殿试亲自考校，让那些新晋之士只知有“天子门生”，哪管什么百年世家。

唐以前各朝的聪明人一看便懂，也不纠结为何有了科举，还要一点点替换官员。

这和当年的推恩令是一个道理。

权柄既已放出，再收回重塑，总要一个漫长而稳妥的过程。

【这是一场权力的腾笼换鸟。

到了宋朝，博弈终于分出胜负。

黄巢起义的物理消灭加科举制的制度瓦解，世家大族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物种——士大夫。

宋朝皇帝和士大夫达成默契交易。

共治天下。】

唐末的世家们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的。

“黄巢！”

原本皇帝推行科举，他们虽然没办法，但也没太慌。

寒门子弟的教育、资源、人脉，短时间内根本追不上他们，加上规则整体还是偏向世家的，每次上榜的大多还是他们自己人。

后来皇帝开始刻意提拔寒门，确实给了他们不小打击。

可再等到皇权一弱，他们的权势又慢慢回来了！

就算有科举，他们有的是办法继续把持高位。

正美滋滋等着东山再起，结果天幕告诉他们——

以后会有个叫黄巢的人，把他们物理消灭了，几百上千年的家族积累，一夜之间全没了。

焉能不恨？

【皇帝：我给你们最高地位，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刑不上大夫。

士大夫：我们帮你治国，做你的防火墙。

从此，华夏社会结构彻底变了。

变成皇权+官僚，统治天下。】

宋朝的皇帝们觉得还是划算的。

交出一部分实权，换来天下安稳，治理顺畅，简直是双赢。

各朝代的儒生们更是疯狂心动。

这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最好时代！

请问怎样能让他们托生到宋朝去？

【皇帝通过科举，把触角直接插到县一级，实现了真正的中央集权。

所以你看，宋朝糊名防作弊，明清八股文思想规训……

科举每一次变革，本质都是修补系统漏洞，让皇权对国家的控制变深。

讲到这，很多人会问：

科举后来不是僵化了吗？不是让近代落后了吗？

没错，八股取士禁锢思想，让我们错失科技革命。

但站在2000年文明长河的尺度回望，我们不能只看副作用，更要看它留下的文明遗产。】

特殊时期。

鲁迅神情寥落。

作为受过传统教育，熟悉历史的学者，他对科举的价值有着清晰的认知。

它就像一条绳索，将散落的权力，浮动的人心，纷杂的思想，收拢编织进一张以皇权为中枢、以儒家经典为经纬、以官僚体系为骨架的大网里。

维持了超乎想象的稳定与文明延续。

但它滤掉了“不稳定”的异端思想，也滤掉了可能破网而出的创新活力；

它打捞起忠于体系的“人才”，也可能让真正洞悉时代浪潮的“异类”沉没。

当这张网愈织愈密，愈修愈牢，成了“八股”那般针脚固定，不容变通的样式时，它本身，也就成了最大的牢笼。

那些为“黄金屋”“颜如玉”而狂热的儒生没有错，他们是体系的受益者与信仰者。

错的是时间，是变了的天时。

【1905年，清政府宣布废除科举。

那一刻，无数读书人痛哭流涕，仿佛天塌了。

但科举真的消失了吗？

并没有。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依然流淌在中国人的血液里。

科举给中华文明，装上了一个最核心的价值观——

相信教育可以改变命运，对公平的极致追求。】

天幕下的古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天幕提及过的——

高考，以及那选拔政府官吏的公务员考试。

【西方至今还有贵族精神、血统论。

但在华夏，你再有钱，是文盲，照样被人看不起。

你出身再卑微，考上清北，全村为你敲锣打鼓。

为什么？

因为科举用1300年，把“唯才是举、不论出身”这八个字，刻进了中华民族的骨髓。

它打破了血缘的诅咒，让这个庞大国家，在没有宗教维系的情况下，依然拥有最强大的社会黏合剂。

它像一个严厉又公平的裁判，告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世界也许不完美，但只要你肯努力，肯读书，那扇向上的大门，永远为你留一条缝。

这就是科举。

始于帝王的权谋，终于民族的信仰。】

唐朝。

李世民感慨一声：“后世人，还是这么会说话。”

虽然他是这“权谋”最重要的缔造者与推动者之一。

虽然天幕将那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权力运作本质，毫无遮掩地揭示了出来。

但是这番话无疑却会让大唐的所有读书人更加渴望科举。

【今天，当你看到亿万学子走进高考考场，当你看到无数家庭为教育倾尽所有，

你要知道，这不只是为了找一份好工作，这是中华文明独有的仪式。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这场千年大考的赶路人。

所以别再嘲笑范进中举，别再轻视那些埋头苦读的身影。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没有飞机高铁的古代，正是这套制度，把亿万个分散的个体，拧成了一个拥有共同文化认同的整体。

它不是最好的制度，但在那个时代，它是唯一能让文明在这片庞大疆域里，延续千年的最优解。】

（有水吗？快要噎死啦。

因为全是干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