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别造反，来考试

…

“唯一通道……是否过于绝对了？”

赵祯眉宇间带着点思虑，轻声自语。

他在他治下，科举已然鼎盛，如今更知道出了“千年龙虎榜”的盛世。

他更看重的是这制度带来的文治气象，天下士子向学之风。

他乐于见到寒门脱颖而出，认为这是朝廷恩泽广布，天下归心的体现。

至于“把野心装进高压锅”、“变成打工人”这般冷酷直白又陌生的说法，让他略有不适。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教化与收心，是让英才“致君尧舜上”的堂堂正道。

天幕的剖析让他既觉新奇，又隐隐感到无奈。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想法，“或许……兼而有之吧。”

【接下来，咱们就扒一扒这场持续1300年，人类历史上最高明的阳谋。】

明朝。

朱元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又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说了还不够，非要解释得如此详细透彻，生怕天下有一个人听不懂似的！

老朱熟练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主要是知道生气除了伤自己身子，对那天幕没有半分影响。

这绝不是因为他心胸变开阔了。

【要读懂科举这剂猛药，必须先看科举之前，皇权有多憋屈。

很多人以为古代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实在隋唐之前，尤其是魏晋南北朝几百年里，皇帝这个职位，憋屈到极点。】

各朝代的百姓们看到这里，纷纷感到诧异。

“不可能吧……”

虽然通过天幕，他们也渐渐明白皇帝并非无所不能，身边也充满了掣肘，甚至好像谁都不真心希望皇帝好过。

但在他们内心深处，“皇权至高无上”仍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天幕虽然带来了冲击，可有些认知，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头来。

【那是世家大族的时代，也就是门阀政治。

社会被几大超级家族垄断：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五姓七望……

这些家族有多牛？

他们控制土地，控制舆论。

最可怕的是，他们垄断了做官的资格。】

战国时期。

嬴稷觉得很稀奇。

“昔日周室天下，全是世卿世禄，可自齐桓公称霸以来，列国为争天下，哪个不是疯狂招揽人才？谁还死守出身？后世王朝，竟越活越回去了？”

范雎在一旁沉声道：“王上所言极是，门阀垄断仕途，简直是自断国脉。”

可不是吗？

秦穆公用五张黑羊皮换回的百里奚，本是奴隶；

主持变法的商鞅，是卫国落魄公子；

他范雎自己，更是出身微末平民。

就连将来始皇嬴政的丞相李斯，也不过是一介小吏。

其他各国，管仲、孙叔敖、吴起……哪个是靠着门第血统上位的？

总之一句话，没有固定制度，谁能强国，谁就上。

而那些坚持尊崇周礼的国家呢？

早就不知道灭在哪了。

嬴稷：“寡人怎么看着，眼下这个时代，反而是最‘唯才是举’的？”

他们虽没有科举，可养士、游说、军功、举荐……条条路都能做官。

不看出身、不看血统、不看门第。

只看能不能打仗、能不能治国、能不能搞钱。

嬴稷冷眼回味着之前天幕透露的细节。

那科举制度发展到后来，考的是经义文章，论的是师承门第，仿佛也没比现在这样更“唯才是举”啊。

果然是越活越回去了。

秦朝。

嬴政确定这不是自己干的事。

废分封，行郡县——全国由中央直接派官治理，官员不能世袭；

迁徙六国旧贵族——连根拔起地方势力，让他们失去土地、宗族和根基；

官位不世袭，只看能力与功绩任命；

皇帝直接任免，谁也不许世代把持权位。

——他大秦对贵族的打压，堪称全方位无死角。

汉朝。

刘邦也确定不是自己干的。

他的大汉，是皇权、功臣集团与同姓诸侯王相互制衡的混合体制。

根本找不见天幕所说的那种“门阀”的影子。

刘彻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同样认为这锅不能扣在自己头上。

他当然能看出来，后世的所谓“世家”，大约萌芽于他推行的尊崇儒术、兴办太学、察举制等政策。

可是，他的推恩令、迁徙豪强、算缗告缗、重用酷吏、中外朝制度……

哪一条不是在瓦解门阀生长的土壤？

所以，这个责任他不背。

汉末。

曹操想了想，自己向来重用寒门与军功之士，对豪门大族多有压制。

这事，应该也和自己无关吧。

三国时期。

曹丕：“……”

他好像知道，是谁干的了。

【当时选官叫九品中正制。

表面看按品德、才能评级，

实际上只看一件事：你爹是谁，你族谱是谁。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生在王家谢家，傻子也能当高官；

生在百姓家，诸葛亮再世，也只能去看大门。】

“九品中正制”一出，曹丕心里彻底确定了——源头还真就在自己这儿。

他几乎是瞬间想通了这种局面是怎么形成的。

他父亲曹操当年大力打压世家。

结果便是父亲一死，世家大族表面顺从，心底却藏着对曹家的不满。

而他的威望远不及父亲，却又一心想要登上皇位。

而篡汉，不管输得多好听，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没有世家的支持，这个帝位他坐不稳。

世家的态度很明确。

想当皇帝？

可以。但要给他们世代做官的特权。

所以，“九品中正制”就是这样一份交易。

他用选官的垄断权，换来了世家的拥戴。

曹丕不是看不清长远后果，只是他顾不上了。

他要的是现在、立刻、马上坐稳皇位。

他赌的是先坐上位置，后代子孙再慢慢把权力收回来。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会死得那么早。

而子孙一代比一代弱势。

最终世家势力一路膨胀，直到司马家轻轻伸手，便摘走了曹魏的江山。

曹丕现在头痛极了。

这笔“用未来换现在”的政治买卖，毫无疑问是彻底失败了。

眼下……该怎么收场？

【这对皇帝来说，是死局。】

曹丕试图和天幕互动：“别吧……”

【因为这些世家大族，本质上是皇权的股东，甚至是太上皇。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皇帝想推一道政令，王家不同意，谢家不点头，这道旨连皇宫大门都出不去。

那个时代，国家底层操作系统是血缘门第。

不是皇权统一。】

隋朝。

杨坚低声念出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颍川荀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

正是这几家，联合其他世家一同把司马家拱上了皇位。

司马家本身便是世家出身，又依靠世家上位。称帝之后，利益结构并未改变，只是身份从权臣变成了皇帝。

而到了司马家这时候，世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数百年——

他们垄断知识、土地、舆论与官位；

在地方上拥有部曲、佃客和私人武装；

朝廷中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根基之深，根本无从撼动。

司马炎不是没想过加强皇权。

他想了个“好办法”，大封同姓诸侯王，想用自家宗室的力量压制世家。

结果却玩脱了——八王之乱爆发，皇室内部自相残杀，反而让世家坐收渔利。

直到他称帝，依然是世家不点头，政令不出长安。

【这对隋文帝、隋炀帝、李世民来说，绝对不能忍。】

“当然不能忍。”

杨坚很清楚。

不废掉这套由世家把持的体系，隋朝迟早也被他们篡掉。

【雄才大略的人都看透了，再任由世家发展，华夏永远是散沙贵族联邦。

皇帝随时被废，国家随时分裂。

摆在面前的路很舒服，跟世家联姻，一起分蛋糕，皇位稳得很。

但代价是皇权永远残缺，国家永远分裂。

所以，必须掀桌子。

科举制的诞生，不是为了求贤，而是一场针对世家大族的降维打击。】

天幕之下，一片哗然。

太多人每天只顾得上眼前生计，连自己的日子都看不明白，更别说用这样的眼光去理解天下大局了。

他们根本听不懂天幕在说什么。

而那些整天捧着书本，渴望通过科举入仕的读书人，第一反应也是懵的。

甚至有些皇帝对此也是茫然的。因为他们的老师是朝中臣子，有些自己也不懂，而懂的也未必会教。

杨坚意味不明地低哼一声。

何止是科举。

他可是先废了那该死的九品中正制，又拆分相权、改革官制，一步步在拆世家的台。

不过，按天幕说的，隋炀帝似乎也对科举有所推动？

杨坚一时有些疑惑，杨广竟然还做过像样的事？

实在是后世对杨广的评价太过深入人心，却又很少细说他到底做了什么。

以至于杨坚对儿子的印象，就是个类似秦二世的角色。

也是，要是他什么正确的事都没做，又怎么能比秦二世多当十一年皇帝呢。

【这是一次彻底的股权稀释运动。

有人说，皇帝手里不是有兵吗？

有，但不能天天杀人啊。

而且杀完一波，还会长出新世家。】

被天幕点名的杨坚、李世民：“……”

谁家皇帝是靠杀人治理天下的？

他们是玩政治的，讲的是步步为营。

不同时空的两人，脸上露出了相似的冰冷神情。

他们不是曹丕，也不是司马氏。

他们手里真的有兵。

也因此，才有底气真正对世家动手。

至于杨广：——不能天天杀人吗？

【隋炀帝、唐太宗，是顶级产品经理思维。

世家之所以牛，是因为垄断了知识和做官的入口。

那皇帝就开发一套全新操作系统——科举。

这套制度最精妙的地方在于它完成了一次权力的短路连接。

以前皇帝用人，必须经过世家这个“过滤器”；

现在皇帝宣布：我不需要中间人了！

不管你爹是谁，有没有钱，只要读圣贤书，能过我的考试，我就给你官做！

这招太狠了。

等于一把火烧掉横在皇帝和百姓之间的族谱高墙，直接给底层修了一条通往朝堂的高速公路。】

对于科举的这层作用，嬴政倒不是很看重。

刘邦、刘彻等西汉的皇帝们，也觉得不过如此。

因为他们这时候没有世家垄断知识做官的入口。

秦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其他的也不让学。

汉代民间有蒙学、私学，地方有官学，想要学点东西、求取学问，还是有法子的。

而通过考试授官，在这些时期也并未引起惊讶或抵触。

秦朝本来就有“小官试”和“大官试”，通过考试当官吏很常见。

只不过“小官试”由地方自行组织，不利于中央集权。

把考试权收归中央，其实就接近科举的思路了。

汉朝也有太学课试、察举策试、职官试补等制度，如果把察举推荐换成考试，阻力也不会太大。

那时候察举选上来的，多数还真是有才之人。

至于那些身居高位的军功贵族，他们本来无论通过什么方式都能做官。

…

三国时期。

曹丕心里很不是滋味。

答案明明已经摆在了眼前，他却抄不了。

因为他不能毁约。

【为了让系统完美运行，锁死所有人的心智，皇帝设计了两个杀伤力极强的核心引擎。

——统一教材。

以前世家有家学，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现在考试内容只能是儒家经典，标准答案由朝廷定。

这意味着，全天下聪明人脑子，都被格式化成同一个版本。

想出人头地，先把思想调到忠君爱国频道。

——无限供给的希望。

这是科举最天才的地方。

它给天下所有人发了一张彩票。

中举概率极低，1%都不到。

但它给了一个理论上的可能——你可以靠努力，跨越阶层。

对底层读书人，这是救命稻草；

对皇权，这是智力虹吸效应。

这哪里是选官，这分明是维稳。

你想，一个精力旺盛、智商超群的年轻人，如果出身不好，报国无门，他会干什么？

看私书、混帮派、甚至造反。

现在好了，皇帝指一条路——

别造反，来考试。

考上荣华富贵，考不上是你书没读够，回去再读三年。

于是，全社会最躁动的那批人，被一张考卷，牢牢钉在书桌前。

这就是为什么后世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不是没本事，是脑子已经被这套系统彻底规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