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削藩表象之下的利益厮杀
建文朝的宫室之内。
方孝孺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天幕……天幕这是欲置陛下于不义之地……!”
黄子澄也连忙接话:“对!这是污蔑!陛下削藩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巩固中央集权,绝不是什么、什么投名状!”
但他们的声音,连他们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苍白无力。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他想要否认,想要反驳,想要摔桌子怒斥天幕一派胡言。
可他做不到。
因为天幕说的是真的。
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了和文官集团绑在一起,因为他清楚自己的根基不稳,除了仰仗文官,他别无选择。
可现在,天下人都知道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他知道,无论这场天幕接下来还会说什么,他在天下人眼中的形象,已经彻底定格。
永乐朝。
朱棣对姚广孝道:“道衍,天幕这番话,可算是把朕那侄子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姚广孝微微一笑,合掌道:“陛下圣明。不过天幕所言,表面是在剖析建文君臣,实则是在为陛下的靖难之举正名。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建文之败,败不在天时、不在地利,而在根基本就不稳。”
朱棣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笼罩在晨光中的南京城。
“原来后世的人,是这般看朕的。”
“倒是比朕想象中公允。”
【我们梳理一下朱允炆登基后的时间线,便能看清一切: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朱允炆正式即位。仅仅三个月,他就将周王朱橚废为庶人,流放云南。
建文元年二月,下诏剥夺诸位藩王的军政权力。
同年四月,湘王朱柏不堪受辱,自焚而亡;齐王朱榑、代王朱桂相继被废为庶人。
六月,岷王朱楩遭废,流放漳州。
七月,燕王朱棣正式起兵反抗。】
明朝,洪武年间。
朱元璋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慢。
他已经怒到极点了,咬着牙吐出三个字:“十四个月——”
而后猛地一拍扶手:“才十四个月,他就把朕的天下搅成这样?”
朱标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未来的儿子做事会如此急躁,斟酌着开口:“父皇,允炆他……可能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证明自己?”朱元璋猛地转头看向他,“他证明什么?证明他能把朕的儿子一个个都弄死?”
朱标闭上了嘴。
朱棣低着头,眼眶泛红,牙关紧咬,一副为兄弟悲痛,又为自己性命心忧的模样。
但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十四个月,六位藩王。
所以父皇啊,不是儿臣早有反心,实在是大侄儿下手太狠,儿臣想活啊。
他内心暗喜,这下父皇总该对他未来造反一事少几分芥蒂了吧。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朱棣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沉沉地叹了口气。
老四也不容易。
唐朝。
李世民看完这段时间线,有些不可思议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十四个月削六王?这个朱允炆,是真不怕死。”
魏征神色平静地开口:“他不是不怕死,他是不知道自己会死。”
“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勇,后者是蠢。”
【从登基到燕王举兵,前后不过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里,他接连处置六位藩王,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其中湘王朱柏的结局,最让宗室寒心。
建文元年四月,有人诬告湘王意图谋反,朱允炆故技重施,派兵包围湘王府。
《明史》记载,朱柏自焚前仰天长叹:“我本是太祖之子,先帝驾崩,我连奔丧都不能如愿,如今还要被下人折辱,苟活于世还有何意义?”
说罢,他携全家一同自焚而死。】
明朝,洪武年间。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朱元璋的眼眶微微泛红。
朱柏,他的第十二个儿子。
这个孩子甚至还没出生,他都不知道他的生母是谁。
他第一次从天幕里听到这个名字,就是这般惨痛的结局。
“自焚……”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朱标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朱棣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见过这个弟弟,但那是他的弟弟,却被自己的侄子逼到阖家自焚。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画面压进了记忆深处。
他想,未来那个自己起兵的时候,心里一定会闪过这一刻。
汉朝。
刘邦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摇了摇头:“这个朱允炆,脑子不好使。”
吕雉看了他一眼:“你难得说句靠谱的话。”
“乃公什么时候不靠谱了?”
刘邦嘟囔了一句,但很快又严肃起来。
“削藩乃公熟。你得给人家留活路,人家才不会拼命。你把人家往死路上逼,人家不跟你拼命才怪。乃公封了那么多同姓王,也没说把所有人都废了。”
汉景帝时期。
刘启算是开了眼,世上竟然还有比他还莽的皇帝。
在削藩这件事上,大汉休养生息二十余年,中央兵权稳固,诸侯王经过文帝时期不断拆分,实力已被逐步削弱。
就这,他一个没玩好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朱允炆刚刚上位,根基不稳,就敢拿实权藩王开刀?
【削藩本身并非错事,但身为帝王,行事必须讲究章法,拿捏分寸。
就算要削藩,也该循序渐进,立好规矩。
就像当年刘邦封赏功臣,先故意封赏素来不和的雍齿,让众人安下心来,明白朝廷赏罚有度。】
汉朝。
刘邦听到自己被点名,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膛:“听见没有?乃公的做法,后世拿来当教材了!”
吕雉淡淡道:“人家说的是你封赏雍齿,不是说你削藩。你削藩的水平——”
刘邦的笑容僵住了。
“我削藩的水平怎么了?我削藩的水平再差也比那朱允炆强!”
【削藩也是同理,应当先挑威胁最大的藩王开刀,立下先例,让其余藩王知晓底线。
可朱允炆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湘王朱柏在一众藩王里,实力最弱,毫无野心,平日里只寄情山水,修道参禅,甚至没有子嗣,完全不存在谋反的根基。
拿这样一位“老实人”开刀,就好比整顿公司,不去管束嚣张跋扈、业绩糟糕的高管,反倒先辞退了整日安分守己的员工。
其余藩王见状,人人心生不安。
原来皇帝削藩,根本不看威胁大小,全凭个人心意。
我本事比湘王更强、威胁更大,下场只会更惨。横竖都是死,不如起兵一搏。】
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棣身上扫过,没有停留,但朱棣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朱标也感觉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
因为他知道,天幕说的是事实,他的儿子逼死了他的弟弟,然后另一个弟弟起兵夺了皇位。
从前他第一次从天幕那里得知自己早死、四弟靖难的时候,虽然劝住了勃然大怒的父皇,嘴上说着必定是允炆做错了什么,四弟也是为了大明江山。
实则内心的惊怒完全无法忽视。即便他儿子做错了什么,你又凭什么造他的反?
可是现在。
湘王朱柏,携全家自焚而死。
天幕没有提到的他的弟弟们也不知下场如何。
他死得太早了。
如果他活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朱标沉默地站在那里,第一次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了一种深刻的无力。
【而朱允炆犯下的最致命错误,还不止激进削藩,他彻底触动了勋贵集团的核心利益。
要知道,朱允炆的核心班底,就是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群纯文官。
他登基之后立刻改革官制,将六部尚书从正二品提升至正一品,彻底扭转了洪武时期武将品级高于文官的格局。
他推行的一系列新政,本质上就是江南士绅集团的利益反扑。
减免江南地区赋税,废除江浙人士不得入户部的禁令,抬高文官地位,打压武将爵位,推翻洪武年间的严苛律法,甚至为江南一众贪官平反。
从施政方向来看,他俨然不是整个大明的君主,而是江南文官集团的代言人。】
明朝,洪武年间。
朱元璋已经要气疯了。
“六部尚书,正一品?”
“朕定的正二品,他给朕提到正一品?”
朱允炆在抬高文官,在践踏他留下的武重文轻的格局!
他的孙子,不是他朱家的代言人,是江南文官的代言人?
他减免江南赋税,他给贪官平反,他废了朕的禁令。
朱元璋气到手抖。
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就让他的孙子这么给卖了?
常遇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心里确实划过一丝快意。
朱元璋是平衡。
朱允炆是直接把武将踩在脚下。
常遇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跟着朱元璋打过陈友谅、打过张士诚、打过蒙古人。
将来,他的女儿会嫁给太子朱标,他的外孙会是嫡长孙。
然后,朱元璋会杀了蓝玉,会打压常家。
然后,朱允炆会抬高文官,把武将集团踩在脚下。
然后,朱允炆会自食恶果。
明朝,建文年间。
南京。
朱允炆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代言人。”
天幕说他是江南文官集团的代言人,不是大明的君主。
他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因为他确实减免了江南赋税。确实废除了江浙人士不得入户部的禁令。确实给一些江南官员平了反。确实提拔了文官。
他以为自己在治国。
结果天幕告诉他,你只是在替别人打工。
黄子澄、方孝孺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想骂天幕胡言乱语,但他们能说出来为自己洗地的那些言语,根本比不上天幕列出来的事实的分量。
唐朝。
魏征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吟片刻后,他开口:
“陛下,臣以为,朱允炆此举,与其说是治国策略,不如说是一场政治豪赌。他以一己之力,同时得罪了宗室和勋贵两大集团,唯一支持他的,只有文官集团。可文官集团却无法替他上阵杀敌。”
李世民点头,目光深沉而锐利:“所以他输得不冤。打仗要靠武将,朝廷要靠勋贵。他把两边都推到了敌人那边,只靠几个书生替他出谋划策,能撑三年已经是老天爷给面子了。”
宋朝。
赵匡胤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朱允炆,是被文官架着走的木偶。他以为自己是皇帝,其实他只是文官们的一枚棋子。”
赵光义小声说:“他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赵匡胤反问,“他的皇位是文官帮他抢来的,他不还债能行吗?他以为自己能控制文官,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被控制的那个。”
赵光义沉默了。
他想到了自己。
如果他没有被天幕剧透,如果他真的从大哥手里接过了皇位,他会不会也像朱允炆一样,被某个利益集团架着走?
他不知道。
但他庆幸,自己不用知道答案了。
因为他哥还活着,而且每天揍他。
【他所有政策的目标都十分明确,摧毁洪武朝建立的军功体系,效仿宋朝,打造“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文人专政格局。
这才是削藩表象之下,真正的利益厮杀。】
宋朝。
赵匡胤听到“效仿宋朝”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效仿宋朝?”
“朕可没让他这么搞。”
赵光义在旁边小声说:“皇兄,宋朝后期确实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那是后期!是朕死了以后的事!”
“朕在世的时候,谁敢跟朕说‘共治’?朕的天下,朕说了算!”
赵光义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好在赵匡胤的注意力没有在这里。
“朱允炆这个年轻人,好的不学,学坏的。宋朝的好东西他没学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倒是一学就会。”
赵光义在一旁连连点头。
被赵匡胤狠狠剜了一眼。
【朱元璋在世时,大肆打压功臣勋贵,众人敢怒不敢言。
如今朱元璋离世,新君上位,依旧要继续打压武将集团。
更何况,朱允炆既没有开国帝王的威望,也没有实打实的军功傍身,不过是一位二十二岁,靠着祖父余威坐稳皇位的年轻君主。
于是在后来的靖难之役中,勋贵集团做出了一个态度暧昧的选择。
这场战争,从来都不是一场单纯的王朝内战,更像是一场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大型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