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我还是当个麻瓜算了吧
又过了几天。
泠汐终于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虽然坐姿歪歪扭扭的，后背全靠那两个被绯月硬塞过来的软枕撑着，但好歹算是告别了那个躺尸模式。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了握拳。
有力气了。
虽然这个力气大概也就够她拧开一个瓶盖，但跟前几天连眼皮都抬不动的状态比起来，简直是质的飞跃。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被子上映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泠汐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跑火车。
话说回来，她到底昏迷了几天啊。
掰着指头算了算，从那天晚上炸自己开始，到现在能坐起来，中间好像过了快一周？
记不太清了，反正中间的记忆全是一团糊的，就记得有人在耳边说话，有人在喂她东西，偶尔还有洛珑那个大嗓门在旁边叭叭叭。
门被推开，绯月端着早餐走进来，她的状态也比前几天好多了。
今天换了花样，不是粥了，是一碟切成小块的面包，旁边搁了杯温热的牛奶。
泠汐眼睛亮了一下。
“终于不是粥了。”
“能坐起来了，消化应该跟得上。”绯月把托盘放到她腿上，在床边坐下，“试试看，咬不动就别硬撑。”
泠汐拿起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软的，还带一点点甜味。
嚼了两口，她差点没感动哭出来。
喝了一周的粥，她都快忘了固体食物是什么口感了。
这一口面包下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跟着回来了一块。
“好吃吗？”
“好吃。”泠汐含着面包，口齿不清地回答，“主人，我觉得我又行了。”
“嘴上是挺行的。”
绯月把牛奶杯递过来，泠汐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往身体蔓延。
她靠着枕头，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脑子里又开始放飞自我了。
说真的，这几天的待遇也太好了吧。
每天四位灾厄轮流来给她补魔力，绯月负责一日三餐端到床前，卡璃娜隔几个小时来看一下体温，月祈每晚过来用圣光替她温养经络，就连洛珑那个嘴上天天嚷着本大爷很忙的家伙，每天也准时准点地出现在这间房里。
这是四个灾厄在给她当护士啊。
“想什么呢，又发呆。”
绯月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没，”泠汐赶紧收回飘远的思绪，“就是在想，我什么时候能下床走走。”
“急什么。”
“不急不急，就是腿有点痒，想活动活动。”
泠汐老老实实地低头喝牛奶。
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是洛珑。
手上还拎着个纸袋子，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哟，今天精神头不错嘛。”
洛珑把纸袋子往床尾一扔，自己照旧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本大爷看你这样子，应该快能蹦跶了。”
“洛珑大人，你带了什么过来？”
“零食。”洛珑抱着胳膊，“本大爷路过厨房顺手拿的，别想多。”
顺手。
泠汐看了看那个纸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少说有七八样东西。
这顺手的幅度有点大啊。
“谢谢洛珑大人。”
“谢什么谢，你赶紧养好了才是正事。”洛珑翘着腿，拿下巴点了点她，“整天躺在床上让人伺候，本大爷看着碍眼。”
绯月端起空了的牛奶杯，淡淡开口。
“碍眼你可以不来。”
“谁说本大爷是来看她的？”洛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本大爷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把人喂撑，你那个喂法，迟早把她养成猪。”
泠汐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瘦得硌手的肋骨，养成猪还早得很呢
“对了。”洛珑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椅子扶手，“你魔力回路的事，那个不正经的圣女昨晚跟我说了。”
泠汐抬起头。
“她说你的主回路在慢慢长回来，就是有几条支线断得比较狠。”
洛珑的语气难得认真了点，“不过她让你别担心，好好养着，等你身体缓过来，让绯月亲自给你重塑就好了。”
“重塑？”
“嗯。”洛珑点头，“按她的说法，恢复是没什么问题的，能给你接回原来的样子。”
泠汐眼睛一亮。
“就是。”洛珑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
“就是那个过程，据说会很疼。”
泠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有多疼？”
“她的原话就是会很疼。”
洛珑摊了摊手，“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话一点都不正经。”
“她都肯专门强调一句很疼，那这个疼的量级，你自己掂量。”
泠汐缩了缩脖子。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绯月回应她的话。
“如果我不重塑呢？我看我现在也有原来一成左右，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能过日子是吧？”
洛珑挑了挑眉。
站在床边的绯月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了过来。
泠汐被那个眼神看得头皮一紧，赶紧把姿态放得更软了些。
“我的意思是。”她搓了搓手指，“反正我也不指望靠魔力吃饭，我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女仆，够用了，真的，要不……我还是当个麻瓜算了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绯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等你身体恢复好，我就给你重塑回路。”
泠汐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
“可是主人，那个很疼？”
“我知道。”绯月打断她，“所以才要等你身体恢复好。”
泠汐：……
原来争取的余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她垂头丧气地靠回枕头上，认命了。
“看你那个怂样。”
“洛珑大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泠汐瘪了瘪嘴，“疼的又不是你。”
泠汐啃完最后一块面包，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主人，那个，火种。”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拿到了吗？"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洛珑的腿不翘了，绯月拿着空盘子的手也停了一瞬。
就好像一群人正在聊天，突然有人提了一个谁都不想碰的话题。
绯月背对着她，把盘子放回托盘上。
“嗯。”她说的干干净净，似乎不想接下面的话。
泠汐看看绯月，又看看洛珑。
这俩人怎么突然跟约好了似的，一起演哑剧？
不对啊，拿到火种了啊，这是好事吧？这可是她们费了那么大劲才搞到手的东西，怎么一个两个全是这副表情，跟谁欠了她们钱没还似的。
等等。
泠汐反应过来了。
她们是因为这个火种差点把她搭进去，所以才这样。
搞了半天，是在心疼她啊。
自己已经活过来了。
“主人！”泠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整个人差点从枕头上弹起来，“那你是不是真的可以登临神座了？？”
绯月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嗯。”
又是一个字。
但泠汐已经完全不在意绯月的语气了，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跟刚才还在为重塑回路的疼发愁的那个怂样判若两人。
“那太好了啊！”她拍了一下被子，“好歹修米尔没有骗我们，真的有火种！”
“这可没白跑，真拿到了，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绯月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嘴唇动了动。
她本来是想问的。
那个魔法，那个把自己整条魔力回路当成引线点燃的魔法，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那一幕她到现在都记得。
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别太激动。”绯月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伸手把她滑下去的枕头往上推了推，“刚吃完东西，躺好。”
泠汐还在那儿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门又被推开，卡璃娜端着一个小药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月祈。
卡璃娜扫了一眼屋里的气氛，微微挑眉，“怎么，她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没有没有，卡璃娜姐姐，我就是太高兴了。”
月祈走到床尾站定，安安静静的，目光从泠汐脸上扫过。
“精神不错。”
绯月把托盘收拾好，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洛珑一眼。
洛珑读懂了那个眼神，从椅子上站起来，跟了出去。
“你俩干嘛去？”泠汐在后面喊了一声。
“倒水。”
绯月丢下两个字，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倒一杯水，需要两个人去倒？
泠汐嘀咕了一句，但月祈已经开始让她检查身体了，她也就没再追问。
走廊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斜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格子。绯月端着托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到了拐角处停了下来。
洛珑靠上墙壁，抱着胳膊。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喂，老蝙蝠，你刚才想问她。”洛珑先开的口，语气很平，“那个魔法的事。”
绯月把托盘放在走廊的窗台上，没有否认。
“没问。”
“是该没问。”洛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尖，声音放轻了些。
“那个时候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贴着我的额头，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请我看一场盛大的烟花。”
洛珑沉默了一下。
“本大爷倒是看清楚了。”
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那里阳光最亮，亮得有点晃眼。
“你那个时候已经晕了一半，眼睛都闭上了。”
“本大爷被那老女人一巴掌拍回了原型，趴在坑里连膝盖都撑不直。”
“就剩一只眼睛还能动。”
“所以本大爷看得清清楚楚。”
绯月转过头。
“说。”
洛珑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对她这种平时张口就来的性子来说，是件很罕见的事。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
“那只杂鱼就抱着你，缩在坑里，小小的一团。”
“本大爷还以为她也跟着昏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额头上亮了。”
洛珑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眉心点了一下。
“就这个位置，一个灰色的小点。”
“刚开始很暗，跟快烧没的炭火似的，本大爷还想这玩意儿能干什么。”
“结果那个小点突然就稳住了。”
“不闪了，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绯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洛珑的声音低了一点，“周围的声音全没了。”
“那老女人在我们头顶上飘着，正准备给你们最后一下。”
“她那个吞噬的旋涡都已经张开了。”
“结果那个灰点一亮，整片空间，一下子就静了。”
“连那老女人都停下了。”
绯月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有声音。”洛珑说，“从那个灰点里传出来的。”
“很小，一开始小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哼歌？”
“对，哼歌。”洛珑点头，“本大爷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在战场上听见有人哼歌。”
“什么调子本大爷听不懂，软绵绵的，磕磕巴巴的，还有点跑调。”
“接着那个声音就开始变大了。”
洛珑继续说，语速慢了下来。
“一遍一遍地传出去，越传越远，越传越响。”
“到后来，整片空间里全是那个调子。”
“那些飘在天上的碎块，那些银色的液体，连那老女人脚底下的地，全都跟着那个调子在抖。”
“跟着就是五颜六色的光往里涌。”
“她整个人变成了那首曲子的一部分。”
绯月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时候她还有意识吗。”
“有。”洛珑说，“她还在唱。”
“最后那一下。”洛珑说，“本大爷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抱着你，额头贴着你的额头。”
“那个曲子唱到最高的地方，然后，她整个人就，亮了。”
“特别白。”
“白得本大爷那只还能睁着的眼睛，当场就看不见了。”
“等本大爷再能看见的时候，那老女人，就剩半截了。”
绯月抬起头，“半截？”
“对。”洛珑点头，“从腰那儿，齐刷刷断成两截。”
“那个吞噬的规则，那个让我们的魔法全都失效的破规则。”
“在那首曲子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她吞不下去。"
"那不是能量。"
洛珑顿了顿。
走廊尽头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两人脚边。
"所以她赢了。"绯月轻声说。
"赢了。"洛珑应道，"赢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