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你倒好，蹭蹭就上来了
脚底重新踩到实地的那一刻，泠汐先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陈年纸张，混着冰冷的墨。
她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仰起头。
那轮猩红的月亮还高悬在头顶，只是比记忆里大了整整一圈，红得发沉，红得让人莫名想跪下来。
“主人……”
“您这书库是不是趁我养病的功夫，偷偷扩建了？”
四面八方全是黑色的书架。
高耸入云，一排接着一排，望不到顶也望不到边。书页在无风的空间里自动翻动，沙沙作响。
泠汐记得清清楚楚。
那场仗打完，这片书库被塞玛尔轰得只剩半截，书架东倒西歪，断成一截一截的，连那轮月亮都裂了道缝。
可现在呢。
不仅全好了，那股压在肩膀上的窒息感，比之前还要重上几分。
“修过了。”绯月走在前面，黑色的裙摆扫过地面那层薄薄的雾气，“登神之后，连带着它一起涨了。”
“涨得也太多了吧。”
泠汐跟在后面，仰着头四处张望，脖子都快扭酸了。
“我之前来您这儿，最多觉得阴森，现在好家伙，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喘气就被这些书给吸进去了。”
她偷偷往绯月身边挪了挪。
这地方现在跟以前完全是两个概念。
以前是个藏着无数杀招的私人图书馆，现在更像是一座活着的、会呼吸的坟。
每一本书的封皮上都流转着幽幽的微光，那不是装饰，是被封印在里面的、来自不同强者的灵魂。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格子里，等着主人随时把它们抽出来，拍在敌人的脸上。
“站好。”
绯月停下脚步，转过身。
泠汐立马把腰杆挺直，双手贴在身侧。
“是！”
“今天叫你来，不是看风景的。”绯月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
书库的最深处，一道黑光破空而来。
那是一本通体由暗影构成的厚重古籍，封皮上的字符还在缓缓蠕动，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泠汐一眼就认出来了。
《永夜残章》
她记得这玩意儿。
失落海域那个发霉的祭坛上，就这玩意儿差点把她的魂给吸进去。
当时绯月还说，等她到了八阶，可以拿这个当蓝本，开自己的亚空间。
“这次又要怎么个学法？”
泠汐盯着那本悬在半空的黑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上次那玩意儿差点把我的魂给抽干，这次不会又让我去硬啃吧。”
绯月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托住那本《永夜残章》，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抹。
那些蠕动的字符瞬间安静下来，乖巧得像是被驯服的宠物。
“过来。”
绯月抬起眼，看着还杵在原地的银发少女，“跪下。”
“主人，咱们能不能换个姿势。”泠汐试探着开口。
“少废话。”
绯月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稍稍用力，泠汐的双腿就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先把你那点可怜的家底补上来。”
绯月的指尖落在泠汐的额头上。
“现在你这点魔力，连给亚空间打地基都不够。”
冰凉的指尖压在额头上，泠汐还以为又是那种慢悠悠的补魔力。
结果绯月没有像往常那样，让那缕暗影丝丝缕缕地往她体内渗。
她直接揽住了泠汐的腰。
“主，主人？”泠汐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整个人贴了上去，“您这是要干嘛？”
“补魔力。”
“那种细水长流的法子。”绯月低下头，呼吸喷在泠汐的耳廓上，“补到明年也填不满你这个无底洞。”
“那您打算怎么补？”
“快充。”
泠汐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词怎么从主人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格外不对劲。
泠汐还没反应过来，熟悉的触手就缠了上来。
漆黑的暗影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向上，缠住小腿、膝弯、大腿，最后在腰间收紧，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这剧本不对啊主人！”泠汐在半空中扑腾，“您说的是补魔力，怎么又把我吊起来了！”
绯月站在下方，仰头看着被触手吊在半空的银发少女，“换个姿势而已。”
“换姿势也不用把我吊成腊肠吧！”
泠汐被那几根触手缠得严严实实，连扭动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姿势还怪怀念的。
被吊起来挨打的，被吊起来教学的，被吊起来正骨的。
“主人，我郑重声明。”泠汐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地上跪着补，跟吊着补，效果应该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绯月伸出手指，那几根缠着泠汐的触手便顺着她的意念，把人往下放了放，正好放到与她平视的高度。
“吊着，你跑不掉。”
“我又不跑。”泠汐欲哭无泪。”
“那就更不用挣扎了。”
泠汐感觉自己那片刚积了薄薄一层水的魔力海，瞬间被一道洪流砸开了口子。
【触发特性：接触式充能。】
【魔力强制回复中。】
“主人，您这快充的功率是不是开太大了！”泠汐的声音都变了调。
“扛得住。”绯月的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腰。
魔力海里的水位涨到了顶，撞上了那层透明的壁垒。
“卡住了。”
六阶与七阶之间那层壁垒，应声而碎。
积蓄到极限的魔力瞬间灌入一片更广阔的海域。
“破了一层！”泠汐喘着气，还没来得及高兴，“主人，您怎么没停。”
刚冲进七阶领域的魔力还没来得及铺满。
“主人！一次升一阶就够了！”泠汐在触手的束缚里徒劳地挣了一下，“您这是要把我直接撑到八阶吗！”
“嗯。”绯月应得干脆。
“一口气两阶，会不会太……”
“啊！”
七阶到八阶。
这是连普通法师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跨过的天堑。
泠汐被吊在半空，全身的魔力回路都在这一刻发出耀眼的光芒。
暗影、龙炎、圣光、魅惑，四股，全都在这片新拓宽的海域里疯狂旋转。
八阶的壁垒也被破了。
泠汐瘫在那几根触手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成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八阶了？”
缠着她的触手缓缓松开，把人放回了地上。
“嗯。”
“主人。”泠汐瘫坐在地上，仰着头，“您下次能不能温柔一点。”
“温柔了你升不上来。”
“那也不至于一口气干两阶啊。”泠汐欲哭无泪，“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个被灌满了的气球，您再吹一口我就要原地爆炸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片魔力海，此刻辽阔得望不到边。
“从六阶到八阶啊。”泠汐在心里感慨，“我被主人吊着补了一通，就上来了。”
“这升阶的代价，就是有点费身体。”
“起来。”绯月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重新按着跪坐好，“魔力够了。”
她抬起手，那本悬在半空的《永夜残章》，缓缓飘到了两人之间。
“接下来，开你自己的亚空间。”
“现在就开？”泠汐看着那本黑漆漆的古籍，咽了一口唾沫，“我这刚升上来，地基还没夯实呢。”
“就趁现在。”绯月的指尖点在那本书上，“魔力最充盈的时候，才有足够的本钱去撕开一片属于你自己的空间。”
“撕开空间。”泠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很费劲。”
“不费劲。”绯月把那本书往她面前推了推，“看着它。”
“上次我一看它，魂就差点被它吸走了。”
“现在不会了。”绯月的语气笃定，“你现在的等阶，足够压住它。”
泠汐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看向那本《永夜残章》。
以前那些在封皮上疯狂蠕动的字符，此刻在她的注视下，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甚至还透出几分温顺。
“咦。”泠汐眨了眨眼，“还真不吸我了。”
“这就是位格的差距。”绯月伸出手，扣住泠汐的手腕，引导着她的手掌，贴在了那本古籍的封皮上。
“现在，跟着我的引导。”
“把你体内那四种力量，全都调动起来。”
泠汐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那片辽阔的魔力海。
“这本《永夜残章》记载的，是暗影系最纯粹的空间构筑之法。”绯月一边引导着她的魔力，一边解释，“但你不一样。”
“你不能只用暗影去搭这个架子。”
“那您的意思是？”
“以暗影为骨，其余全部做为辅助。”
“四种力量，缺一不可。”
“这要求是不是有点高。”泠汐在心里叫苦，“别人开亚空间用一种力量就够了，到我这儿，非得四样齐活儿。”
泠汐不再废话，依着绯月的引导，把那股最深沉的暗影从魔力海里抽了出来。
暗影顺着她的掌心，没入了那本古籍。
她在意识里铆足了劲，想照着脑海里残留的那点印象，撕开一道属于自己的口子。
可那股暗影像是一头撞上了看不见的墙，使了半天劲，连个缝都没钻出来。
“咦。”泠汐睁开眼，一脸茫然，“主人，不对劲。”
“我这力气全打在棉花上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绯月引导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疏忽了。”
“啥？”泠汐眨了眨眼睛，“主人您也有疏忽的时候？”
这话她没敢说出口，但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已经把心里话写得明明白白。
绯月把那本《永夜残章》收了回去。
“你想在我的书库里，开你自己的亚空间。”
“这就好比，在一个已经封死的盒子里头，再撑开一个新盒子。”
“撑不开。”
“那咱们是不是得先出去。”
“嗯。”绯月揽住了她的腰，“回去开。”
绯月抬起了手。
那轮悬在头顶的猩红巨月，开始向内收缩，红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四面八方那些高耸入云的黑色书架，连同书页上流转的幽光，一排接着一排，朝着绯月脚下的影子里退去。
陈年纸张混着冷墨的味道淡了。
压在肩膀上那股窒息感也松了。
泠汐只觉得脚底一空，眼前的黑暗像是被人卷起来的画轴，从四周向着中心飞速折叠。
下一刻，外头的天光砸了下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脚踏在焦土上的触感传了回来。
他们站回了魔王城外那片空地，刚才登神时被吞掉的影子，此刻又老老实实地躺在了每个人的脚下。
“哟。”
一道暴躁的声音先一步迎了上来。
泠汐还没适应外头的光线，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了起来。
“杂鱼，你身上这味儿不对啊。”
洛珑凑过来，金色的竖瞳上上下下把她扫了一遍，鼻翼还嫌弃地动了动。
“八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才进去待了一会儿，出来就八阶了？”
泠汐被拎得双脚点地，赶紧赔上一个讨好的笑。
“嘿嘿，沾了主人的光。”
“沾光？”洛珑把她放下，绕着她转了半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本大爷从六阶熬到八阶，那是多少年的苦工。”
“你倒好，跟着她进去转一圈，蹭蹭就上来了。”
泠汐心虚地把头扭到一边。
“补个魔力而已，至于把自己累成这副走路都打飘的模样吗。”洛珑摇了摇头。
绯月伸出手，那本《永夜残章》重新飘到了两人之间。
“现在出来了，没有别的亚空间压着，该你自己撑场子了。”
调动魔力这种事，现在做起来倒是熟门熟路了。
四股力量在气海里搅动，顺着指尖流淌出去，触碰在那本由纯粹能量构筑的书页上。
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大量的魔力开始在现实的壁垒上撕开裂口。
那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
就好像在纯净的空间中，抠下一方天地。
前方的空间扭曲了一下，接着彻底崩塌。
泠汐睁开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亚空间？
脚下是宛如镜面般平整的暗影流体，水波停止了涌动，倒映着上方无边无际的夜空。
在这片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哥特式王庭。
高耸的尖塔直指黑夜，冷峻的线条看着就威严十足。
在这片压倒性的黑暗中，其他三种力量成了点缀。
漆黑的建筑边缘，勾勒着极细的金色圣光轮廓。
那些金线在夜色中流转，维持着这片空间的物理秩序。
暗影湖水的深处，偶尔会掠过几道赤红色的龙炎流光。
它们如同地底奔涌的岩脉，给这片冰冷的世界提供着恒定的温度。
微风吹过时，会飘落两片半透明的紫色残影。残影落地即溶，留下淡淡的冷香。
这是一种低调到骨子里的奢华。
深黑与耀金的配色，加上恰到好处的温度与香气。
泠汐睁开眼睛，自己都被这场景给镇住了。
这就是我的亚空间？
洛珑踩在黑色的镜面上，金色的竖瞳四下打量。
“这黑灯瞎火的审美，简直跟某个老女人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