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功业

沈巍然抬眸望过去，示意她继续。

“商会牵头的那场慈善义卖，很成功，募集到的款项，比我预想的要多不少。”宋清韵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我这几日一直在盘算，除了原先计划资助的那些贫儿院，这笔钱，或许可以拿来做一件更有长远意义的事情。”

沈巍然的目光专注了几分，他知道自己这位夫人虽然性情温婉，但在实业上颇有见地，从不空谈。

“我想用这笔钱，再联合几位有远见的实业家和开明士绅，筹建一所大学。”

宋清韵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

“大学？”沈巍然眉峰微动，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含义，远非几座新式学堂可比。

“对。”宋清韵点头。“一所真正属于咱们北三省自己的大学。不拘泥于旧学，也不全盘西化，而是要中西合璧，教授实学。工程、矿冶、农林、机械、医学…咱们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才能实实在在地建设家乡…”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沈巍然沉吟道，并非要质疑妻子，只是兴建大学，耗资之巨，绝非寻常慈善可比。

“这些年，我私下里用陪嫁的些微本钱，也做了些稳妥的投资。托赖时运，都有些盈余...”

宋清韵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若筹建大学款项仍有不足，我这里，还可以再出一部分。钱财是身外物，能用在刀刃上，才是它的价值。”

她顿了顿，声音更显恳切：“如今这时局，光靠咱们手里的枪炮，守得住一时疆土，却守不住万世基业。北三省需要的，不只是能征善战的将士，更要有见识、有实学、能治理、懂建设的人才。”

“清韵姐，此议可行！”

沈巍然将手中银箸轻轻搁在青瓷筷枕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抬眼望向宋清韵，素来沉静的眸底此刻漾开清晰的激赏。

“人才，确是百年大计之根基。如今北地虽有军校、讲武堂培养行伍干才，然建设地方、发展实业所需之专才，却如早田盼雨。”

他略一沉吟，已有决断：“我会即刻知会教育总署，令其与你细商，拟定详实章程。”

他目光转向宋清韵：“清韵姐，此事千头万绪，又要劳你费心主持。你放手去做，所需协调、疏通之处，帅府与省署皆会全力配合。这桩功业，是为北三省栽下明天的树苗，魏然在此先行谢过。”

紧接着，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转向下首的沈浩轩。

“至于府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有人坐拥资源，却不知进取。”

“公文，批得纰漏百出，险些贻误军机；防务，巡得漏洞频现，徒增无谓风险。”

他端起青瓷茶盏，用杯盖缓缓拨弄着浮叶，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更遑论，自身不修，言行失矩，竟还纵容幼弟在外惹是生非，将帅府家教的体面，置于何地？”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那意有所指的语气，和那轻飘飘扫过的眼神，比直接点名更让沈浩轩如芒在背。

沈浩轩正夹着一块花卷往嘴里送，闻言手一抖，花卷差点掉进粥碗里。

他连忙稳住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屁股下的椅子瞬间又硬了三分，连带着身后的伤处也更疼了。

大哥这招……真是杀人不见血。借着夸赞大嫂的由头，轻描淡写几句话，顺便就把他拎出来“鞭尸”一遍啊！

沈知闲在旁边偷偷听着，见二哥吃瘪，刚才那点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弯。

宋清韵瞧丈夫那看似严厉、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促狭的模样，心下莞尔。她轻轻放下调羹，适时地开口：

“好了，巍然，”

她语调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劝慰。

“浩轩这些时日替你分担军务、看顾府邸，也确是辛苦。外头千头万绪，难免有顾及不周之处。说来，这事我也有不是。近来只顾着外头义卖那些琐碎，对家里的事，过问得是少了些。”

沈巍然闻言，轻“哼”了一声，看向沈浩轩的眼神里，依旧带着“这次暂且记下”的警告意味。

宋清韵见他态度松动，便顺势转了话题，语气轻快了些：“对了，今日那慈善义卖还有最后半日的场子，几位夫人都约好了要过去看看收尾。我得早些出门，不能耽搁。”

她说着，目光转向沈浩轩，带着些许商量的口吻，“浩轩，今日若是司令部那边没什么特别紧要的事，能否再辛苦你一趟？前几次你去帮着维持秩序、招呼来宾，大家都夸你周到稳妥，比我这个妇人出面还要体面。”

这话看似是商量，实则给了沈浩轩一个极好的台阶。

沈浩轩何等机灵，立刻领会了大嫂的用意，几乎要感激涕零。他连忙放下筷子，挺直了腰板，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暗暗吸气，正色道：“大嫂言重了，这都是浩轩应该做的。您放心，我这就去准备，保证把最后这半日场子照看好，绝不出岔子！”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接下的是多么重大的军务。

沈巍然在一旁听着，岂会看不出这姐弟俩一唱一和的小心思：“既是去帮忙，就仔细些，别毛毛躁躁又惹出是非。”

“是！大哥放心！”沈浩轩如蒙大赦，赶紧应下。

宋清韵微笑着点头，又看向一直埋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沈知闲，温声道：“知闲今日学堂若是没什么要紧课业，也跟二哥一起去吧？见识见识义卖场面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