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谁让你姓沈呢

第11章 谁让你姓沈呢

府门缓缓闭合,将内外两个世界隔绝。沈巍然转身时,目光最后掠过那些飘摇的挽联,仿佛看见父亲未尽的事业与未解的危局,都已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这一整日,他都忙于军务,试图用无尽的工作麻痹自己,但白日里日本人那绵里藏针的“礼物”和韩靖邦等人毫不掩饰的亲日姿态,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心头。

晚膳后,他罕见地独自饮了几杯烈酒,试图浇熄那团在胸中灼烧的闷火。

夜色渐深,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沈巍然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额角,酒意并未带来昏沉,反而让那份清醒的痛楚更加尖锐。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大哥,是我,知闲。”门外传来沈知闲小心翼翼的声音。

“进来。”沈巍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知闲推门而入,按照规矩,来行晚间的请安。他依旧有些怕大哥,尤其是经历过那晚的责打之后,动作显得格外谨慎。

沈巍然抬眼看他,灯光下,少年白皙的皮肤似乎更显单薄,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里,带着怯意,却也有一丝努力想要藏好的关切。

或许是酒精模糊了平日里冷硬的界限,或许是白日里那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屈辱感太过强烈,沈巍然心中最坚硬的地方,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着沈知闲,目光不似平日锐利,反而有些朦胧。他朝沈知闲招了招手:“过来。”

沈知闲迟疑地走近。

沈巍然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落在了沈知闲的头顶,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

沈知闲浑身一僵,完全愣住了。

“宝儿……”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知闲耳边。

这是只有他娘才会叫他的小字。

记忆中,娘总是用那双温柔的手轻抚他的脸颊,用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这样唤他,每一个音节都包裹着毫无保留的疼爱。

此刻,这熟悉的称呼竟从威严冷峻的大哥口中吐出,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与娘亲截然不同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沈巍然的手从他头顶滑落,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前几天挨过打的手。

“……还疼吗?”他问,声音含混,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懊悔。

沈知闲鼻子一酸,连忙摇头,小声回答:“不疼了……大嫂给抹了药,已经全好了。”

沈巍然似乎松了口气,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他垂着眼,像是陷入了某种自责的思绪,声音低沉而疲惫:

“你刚来……没几天。娘才走……大哥知道,不该……不该那么打你。该给你些时日……慢慢适应。”

他顿了顿,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也带着更深的无力感:

“可这世道……等不了人。外面是虎,身边……也不全是羊。”

他抬起眼,目光朦胧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期望看向沈知闲:

“是我太着急了,想着让你得快点……快点长大,快点成器。是大哥……心太急了。”

这些在醉意掩盖下的道歉与解释,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沈知闲心中所有委屈的闸门,也让他第一次模糊地触碰到了长兄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盔甲下,深藏的软肋与重压。

沈巍然似乎并未察觉弟弟的震动,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对沈知闲说,又像是在透过他,告诫自己:

“要努力……从小就要努力……”

这感慨里,何尝没有一份对自己“学得太晚、懂得太少”的悔恨?父亲去得那样突然,留下这庞大家业和虎狼环伺的危局,他多少次在深夜里惊醒,觉得自己手段不够、根基太浅,才会被韩靖邦、常宝坤那样的老臣掣肘,被外人逼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要攥住什么虚无的力量,声音更低,却带着血淋淋的清醒,剖开的是他自己的困境:

“只有自己强了……手里有枪,腰杆子硬……长大了,才不用看人脸色,才不用……受制于人,被人逼到墙角……”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那轻轻的一声“宝儿”和这几句醉后的肺腑之言,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沈知闲的心里。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大哥那看似不近人情的严厉背后,隐藏着的是与他此刻相似的、对自身“不够强大”的恐惧,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近乎苛刻的期望。

沈知闲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确认大哥似乎是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旁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沈巍然身上,然后熄灭了书案的灯,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壁灯散发着昏暗的光晕。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在关门的那一刹那,又回头望了一眼在昏暗光影中沉睡的大哥。

大哥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锁着。沈知闲忽然想起母亲说过,人若是心里太苦,睡着了也是累的。

清冷月色下,沈知闲心头沉甸甸又热烘烘——对大哥的理解、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一丝被需要的使命感,正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这时,书房内传来沈巍然带着醉意的呢喃:

“给你请了老师……明天开始,除了学堂,还有洋人来家里上课……”

声音渐弱,最后只剩一句沉痛的叹息:

“谁让你……姓沈呢……”

沈知闲悄悄关上门,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把先生教的功课学得最好,让大哥能少皱一次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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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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