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狎戏
老帅丧事已过半月,帅府撤下了刺目的白幡,只在廊柱间换上素绸,下人袖口也只缀一道青边。
府里似乎在努力恢复秩序,可那种无形的压抑,却比粗麻重孝更沉地压在沈知闲心上。他临着字帖,窗外军官们凝重的脚步声,都让他想起大哥紧锁的眉头——这权力交接的暗流,远比他知道的更加汹涌。
忽闻一声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口哨声。
沈浩轩刚从城外的军营回来,一身的风尘还没来得及拍打干净,就先绕到了西小院。
他远远瞧着窗户里那个伏在书桌前、瘦削单薄得几乎要被笔墨纸砚淹没的小身影,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父亲没见过他,大姐隔层肚皮,大哥的管教又像炼钢,稍有什么完成得不如他意,冷硬的戒尺立刻就能落到那细嫩的手心里,啪啪作响,听着都疼。
沈浩轩心里又冒出那个古怪的念头:这真是养弟弟吗?我怎么瞧着,跟他娘养儿子似的?还是那种望子成龙、恨不得揠苗助长的爹。
他被自己这想法逗得有点想乐,但随即又觉得有道理。大哥那责任感,有时候确实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寻思着,半大的孩子,天天这么憋着,没病也得憋出病来,于是动了念头,想带他出去放放风,透口气。
“小三弟,外面阳光这么好,你躲在屋里孵蛋呢?”
沈浩轩也不等人通传,径直推门进来。
沈知闲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有些无措地叫了一声:“二哥。”
沈浩轩几步走过来,大手胡乱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把他原本柔顺的发丝揉得翘起几缕:“走走走,跟哥出去透透气!天天闷在这院子里,有什么意思?”
“出去?”沈知闲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大哥说过……让我安心待在府里读书……”
“大哥那是怕你人生地不熟走丢了!”沈浩轩满不在乎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就地带他往外走,“跟着我还能丢?龙城这地界,你二哥我闭着眼睛都能横着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开开洋荤!”
“但是……大哥晚上回来,还要查我功课,考校洋文单词……”
沈浩轩一听,浑不在意地“嗐”了一声,搂着他肩膀的手臂又紧了紧,几乎将少年人带得一个趔趄:“我当什么大事呢!查功课有啥好怕?有二哥给你撑腰!大哥要是问起,我就说带你做洋务考察、体验风土人情去了,这可比关起门来死记硬背强百倍!快走快走,天塌下来有二哥这高个子顶着!他要打你二哥皮糙肉厚帮你扛着!”
他力气本就大,语气里又带着那股子不容拒绝的亲昵与霸道,沈知闲挣了几下,竟是动弹不得。
与面对大哥时那种源自敬畏的恐惧、对长姐那种疏离的隔阂不同,在沈知闲心里,这位二哥虽然行事跳脱、言语有时也没个正经,但这份带着烟火气的亲近,是他在这冰冷帅府里感受到的、除大嫂温柔关怀外的另一份珍贵暖意。
此刻,心里虽怕大哥事后责怪,但深处那丝被兄长带着“玩”的隐秘期待,却因对象是二哥而放大了许多。
他就这么半是忐忑、半是依赖地,被沈浩轩塞进了候在府门外的黑色轿车里。
车子最终在一条颇为洋派的街道停下,一座挂着英文招牌、装修精致的西餐厅“诺曼底”出现在眼前。
餐厅里光线昏黄,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和打扮摩登的女人们低声交谈。
这一切对沈知闲来说,都是无比新奇的体验。他紧张地跟在沈浩轩身后,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沈浩轩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侍者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一处靠窗的卡座。他熟练地点了餐。
“放松点,小鬼头。”沈浩轩看着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神色紧绷的沈知闲,觉得有些好笑,“尝尝这儿的牛排,跟咱们那的炖牛肉味儿不一样。”
餐点很快上来。沈知闲学着沈浩轩的样子,笨拙地抓起刀叉,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动作更显生涩。他低垂着眼睫,全神贯注地与盘中的牛排较劲,切得盘子吱嘎作响,却成效甚微。
沈浩轩看得好笑,索性站起身,绕到沈知闲身后。
他俯下身,宽阔的胸膛几乎将弟弟整个笼在阴影里,双手从后方分别覆上沈知闲握着刀叉的手。“手腕放低,别使蛮力,”他带着沈知闲的手缓缓用力,“感受到这劲儿没?顺着纹理往下走……对,就这样!这不就切开了?”
在他的引导下,锋利的餐刀终于流畅地切开了厚实的牛排。沈浩轩就着这个姿势,带着沈知闲接连切了好几刀,直到感觉手下紧绷的力道渐渐放松,才满意地松开手。
可他回到座位看了没两眼,见沈知闲独自操作时又变得慢吞吞、小心翼翼,那点耐心顿时耗尽了。
“得了,吃我这盘吧,切得这么费劲,二哥看着都累得慌。”
他直接将自己那盘切得整齐均匀的牛排推到沈知闲面前,顺手换走了那盘“战况惨烈”的半成品。
沈知闲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望着面前这份已被处理得妥帖周到的食物,嘴唇微动,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二哥。”
沈浩轩三下两下就把那盘“战况惨烈”的牛排解决掉,随即兴致勃勃地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哎,光吃这个没意思。龙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等过两天,二哥带你好好逛逛。听说天蟾舞台那边,特意从北平请来了‘小杨月楼’唱全本的《昭君出塞》,那可是个角儿!”他见沈知闲眼神里带着询问,便更来了劲头,“怎么,没听过?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杨派青衣,扮相、嗓子都是一绝!到时候咱们包个雅座,你也该听听正经的好戏,别整天之乎者也的,人都读呆了。”
沈知闲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听到“名角”、“好戏”时,眼睛里不受控制地亮起一点细碎的光。
可他随即想起家规,眼底刚亮起的光倏地暗了下去,他不安地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出去看戏……总得先请示大哥……不知、不知大哥准不准……”
“天天‘大哥不准’这个、‘大哥不准’那个…”沈浩轩故意板起脸,屈指在他额前轻轻一弹,“现在都什么年月了?听出戏还得看人脸色——你这脑袋后面,该不会还藏着根前朝的辫子吧?”
他瞧着沈知闲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传授起经验:“我说你啊,下次大哥要是真动了气要打你,你别傻站着硬扛,得跑!听见没?”
沈知闲抬起眼,眸子里带着几分茫然与无奈:“往哪儿跑?若是跑了再被逮回来,岂不是要罪加一等,打得更凶?”
这话问得沈浩轩一时语塞。他忽然想起自己惹得大哥动怒,哪回不是父亲和大姐护着?父亲一心栽培大哥继承家业,对他这个小儿子便多了几分纵容;大姐更是心软,哪个弟弟挨打她都舍不得,总要出来拦着。可如今轮到这小老三……父亲这孩子连一面都没见过,而大姐那边,隔着层肚皮,能不多事已算客气,哪还敢指望维护?
想到这些,沈浩轩心里那点玩笑心思顿时散了,看着眼前这个无依无靠的弟弟,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又沉又闷。他伸手重重揉了揉沈知闲的头发,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怜惜。
“怎么?大哥是哥,二哥就不是哥了?”他伸手用力揉了揉沈知闲的头发,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跑来找二哥啊!记住了没?天塌下来,有二哥给你顶着!”
沈浩轩大手一挥,仿佛这样就能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些沉重都驱散:“再说听戏又不是什么坏事,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二哥带你去开开眼!”
“嗯,”沈知闲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谢谢二哥。”
昏黄的灯光静静流淌,勾勒着他白皙的侧脸。长睫在眼睑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一刻他安静垂眸的模样,确实有种模糊了性别的、脆弱的美感。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旁边一桌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二少。”
几个穿着军便服的年轻人晃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常宝坤的侄子常振飞。他们虽穿着军装,扣子却松散着,帽子歪歪斜斜地挎在臂弯,浑身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兵痞气。
常振飞前几日刚被沈巍然任命为独立团团长,此刻更是意气风发。他目光轻佻地在沈知闲脸上转了几圈,嘴角勾起一个暧昧又恶意的笑容。
“浩轩,可以啊,不声不响就弄到手这么个极品?在哪儿找的清倌人?这模样,比百乐门的头牌还勾人。怎么,也舍得带出来见人了?”他刻意省去了任何官职称呼,仗着父辈的交情,语气显得格外放肆,“怪不得你大哥沈巍然在司令部火气这么大,原来是日日在家里对着这样标致的小相公憋出来的火…怎么?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