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姐的亲事
那身影消瘦而精干,肩背挺得笔直,灰扑扑的讲武堂军装把他衬得格外陌生,军帽压得低低的,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峻的下颌线。
大哥虽然素日也不爱笑,可刚才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
沈浩轩只觉得后脊梁一凉。
只因这偌大一个帅府里,爹爹惯着他,妈妈们哄着他,丫鬟老妈子们由着他,唯有这个人,是当真会揍他的。
大哥能挑出他一百个不是来,板着脸训他,急了也当真动过手。
沈浩轩趴在老妈子肩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想要追上去却又不敢的怯意。
“二爷,咱回屋吧?”老妈子轻声哄着,抱着他往内院走。
沈浩轩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老妈子肩窝里,不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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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内,沈巍然跟着大姐进了堂屋。
这屋子他半年没进,一切却还是老样子。紫檀木的条案上摆着父亲从关内淘来的青花瓷瓶,墙上挂着那幅父亲最得意的猛虎下山图,连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都没挪过地方。
沈佩文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沈巍然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还是讲武堂里坐惯了的姿势。
“爹呢?”他开口问。
沈佩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闻言抬眼看他:“你找爹?他前两天就出发去北平了。”
沈巍然微微一怔。
“大总统那边有事要商谈,来了好几封电报催。”沈佩文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好像是……为了那个什么‘洪宪’的事儿。”
洪宪。
他在讲武堂听说过。
那位大总统大人,近来正忙着筹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登基称帝,改元洪宪。
外头有人说这是顺应天命,也有人说这是倒行逆施。讲武堂的教官们对此讳莫如深,只字不肯多提,学员们也只敢在熄了灯之后,躲在被窝里悄悄议论几句。
父亲此去北平,想必就是为了这事。
沈巍然垂下眼,没有多问。他晓得,有些事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操心的,问得多了,反倒让大姐为难。
“行了,赶了半天的路,先歇着吧。”沈佩文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他那身沾了尘土的灰布军装上,眉头便不由得蹙了蹙,“这一路累坏了吧?”
“晚上我让厨房做几个你爱吃的菜。”她的声音软下来,“今天爹正好不在,你也不用拘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好歇一歇。”
沈巍然也站起来,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姑娘!大姑娘!”是管家陈伯的声音,“来客了!马家来人了!”
沈佩文的脚步顿住。她转过身,脸上那点方才对着弟弟时才有的柔和,瞬间褪去了几分。
“马家?”她问,声音听不出起伏。
“是马占江马老爷,带着他家大公子马世安,说是路过北新城,特意来帅府拜访老帅。”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的已经让人去通报了,老帅不在,您看这……”
沈佩文沉默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知道了。”沈佩文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请他们去前厅奉茶。”
“是!”
脚步声远去。
沈巍然看着大姐,等着她开口。
沈佩文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半晌,她才说:“去吧。你是长子,爹不在,自然该你出面。”
沈巍然点头,转身要走。
“巍然。”大姐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沈佩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别失礼。”
沈巍然看着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姐。”
沈巍然大步穿过回廊,脚下步伐沉稳,面上不露声色。
但他心里是明白的。
马占江是北边数得着的豪绅,家大业大,名下矿场、商号、田地无数。
更关键的是,他与北边几股地方武装关系盘根错节,手底下豢养着几百号护院的枪手,虽比不得正规军,但在那地界上,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父亲看中他,自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北边那块地方,民风彪悍,匪患频仍,官府的力量伸不过去,有时候反倒要仰仗这些地方豪绅维持局面。
若能结下这门亲事,把大姐嫁过去,便等于把北边的局面交到了一个“自家人”手里。往后无论是剿匪、筹粮,还是应对关外的那些麻烦,都要顺畅得多。
这是父亲的算盘,大姐的婚事,从来就不是大姐一个人的事。那是帅府的一根纽带,是父亲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
至于马家父子这个时间点来……
沈巍然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向前。
怕也是想探探父亲的口风,看看他对那位大总统的态度,看看这场变局里,北三省打算站在哪一边。
父亲不在,他便成了这帅府的门面。
一顿饭,一场寒暄,几句看似寻常的客套话,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一份态度,一个信号。
沈巍然脚步不停,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