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晚餐

第153章 晚餐

沈巍然迈进前厅时,目光迅速扫过厅内。

只见客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人,身形魁梧,方面阔口,穿着一身簇新的酱紫色团花缎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那人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还不住地晃荡,手里攥着茶碗却不喝,只顾着四下打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豪横劲儿。

想必便是那位马占江马老爷了。

他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倒也眉清目秀,只是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盯着厅里的古董架看,一会儿又往门外瞟,身子跟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抠着指甲。

马占江见沈巍然进来,站起身,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哈哈大笑着就迎了上来:

“哎呦喂!这位就是沈家大侄子吧?好家伙,一表人才啊!久仰久仰!在下马占江,冒昧来访,叨扰了!”

那嗓门洪亮得像敲钟,震得厅里都带回音。

沈巍然快走两步,拱手回礼,姿态从容,礼数周全:“马世叔言重。家父恰巧有事外出,未能亲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世叔请坐。”

他一面说,一面抬手示意,那动作自然流畅,不卑不亢,自有一番大家子弟的气度。

马占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重新落座,二郎腿又翘了起来,大大咧咧往椅背上一靠:“大侄子别站着了,坐坐坐!我跟你父亲也是多年的交情,打老远路过这儿,哪能过门不入?不巧沈帅不在,倒是我来得不赶趟儿了。”

沈巍然在主位坐下,微微欠身:“世叔能来,便是帅府的荣幸。家父回来得知,也定会高兴。”

寒暄几句,马占江便向旁边的年轻人努了努嘴,嗓门又提了起来:“世安!还他妈愣着干什么?给沈大公子见礼!”

那年轻人这才懒洋洋地站起来,对着沈巍然随便拱了拱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算是见过礼了,然后又一屁股坐回去,继续抠指甲。

马占江脸上挂不住,“啪”地一拍茶几,茶碗都跳了起来:“你个兔崽子!我他妈让你见礼,你那是见礼呢?跟谁欠你八百吊似的!”

那年轻人被吼得一哆嗦,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马占江这才转向沈巍然,脸上堆起笑,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尴尬:“大侄子别见怪啊,这玩意儿让我惯坏了,他娘死得早,我又常年在外头跑,没管教好。回头我削他!”

沈巍然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目光从那年轻人身上淡淡掠过。

懒散。轻浮。没规矩。

他心里给这人下了三个评语,这便是未来要娶大姐的人?

他想起大姐这些年在帅府里撑着的那些事,姨太太们的明枪暗箭,是她挡在前头;娘那点子没人记得的体面,是她年年月月烧纸上香,硬生生替娘在祠堂里占着一席之地;就连父亲落在他身上的马鞭和藤条,也是她扑过来拦着。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往后要跟这么个东西过一辈子?

沈巍然垂下眼帘,将那一丝不快压了下去,面上依旧端着得体的微笑,没有多说什么。

马占江显然是个场面人,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

他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唠,从关内的局势聊到关外的气候,从生意上的事聊到军中的传闻。

沈巍然始终神色从容,应对得体,既不冷场,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转眼间,天色渐暗。

“世叔远道而来,今日便在府上用顿便饭吧。”沈巍然站起身,“家父不在,晚辈代为主持,粗茶淡饭,还望世叔莫要嫌弃。”

马占江哈哈一笑,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拍了拍肚子:“大侄子太客气了!正好,我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有啥吃啥,不挑!有酒没有?咱爷俩整两盅!”

晚宴设在帅府的小花厅。

沈佩文身为女眷,按规矩不便与男客同席。姨太太们自然也不便露面,偌大的花厅里,便只安排了男丁作陪。

八仙桌旁的主位上,坐着闻讯赶来的沈辅臣。他一身玄色暗纹长衫,面色沉凝,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侧是沈巍然与沈浩轩。

沈浩轩被底下老妈子拾掇得齐整,换了簇新的湖蓝绸缎袍子,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云头,头发也重新梳过,一丝不乱。只那一双眼睛溜溜地转着,一会儿往马家父子那边睃,一会儿又偷偷觑自家大哥的脸色,活像只揣着满肚子心思的狸花猫儿,一刻也闲不住。

再下首,还坐着三姨太所出的庶子,沈巍然的异母弟弟,沈知昀。

老帅姨太太虽多,子嗣却凋零。满打满算,不过这么几位。

论年岁,沈知昀只比沈巍然小一岁。

可在帅府这座森严的宅子里,他却像个永远也追不上的影子。嫡庶有别,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门槛。更紧要的是,前头已然立着个沈巍然,天大亮之后,谁还看得见星星?

大公子沈巍然,那是老帅用军棍和冷眼,一鞭一鞭“敲打”出来的。

老帅沈其尧不管他是烧得人事不省,还是昨儿熬到后半夜才合眼。他只问差事办得如何。差事办砸了?没得说,褪了衣裳挨棍子。沈其尧不耐烦费口舌教训人,手里藤棍夹着风落下,闷响一声,满屋子都是回音。沈巍然只管咬着牙挺着,一声不吭,流泪求饶,就是软弱,软弱在父亲眼里就是更大的错。

打完了,没有伤药,也没人来问一句。他自己撑着爬起来,该办的事,一件也短不得。

沈家的长子,仿佛就该是这么长的。

差事办砸了,挨打;办好了,是分内应当。有时候办得好了,反要挨上一顿,那是怕他少年得意,生出骄矜浮躁的心思来。

沈巍然自打记事起,母亲过世之后,便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深宅大院里头,眼泪,是最不值当的东西。

老帅嘴上从不夸他,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满意”,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他把沈巍然当作一块未经开刃的刀坯,用军棍作锤,用冷眼作砧,一下一下,把血肉砸进筋骨,把软弱锤打成铁。

大帅外出时,帅府一应事务,也全压在沈巍然肩上。

账目、应酬、军中文牍、各方势力的周旋……一桩桩一件件,他办得从无纰漏。

下人们私下议论,

“大少爷将来…总归是接大帅班的人。”

三姨太出身不高,又不得老帅宠爱,连带着这孩子也被人轻慢。

可话说回来,就算三姨太得宠,沈知昀又能如何?

有沈巍然那样的哥哥,谁站在他旁边,都只能是个影子。

沈巍然对这个弟弟谈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远。

大姐不喜欢府里的姨太太,连带着对她们所出的孩子,也从不肯给个好脸色。

她不只一回对沈巍然说过:那都是小娘养的,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你少搭理他们。

沈巍然嘴上不应,心里却记得清楚。偶尔撞见下人敷衍沈知昀,他会皱一皱眉,却也从不多说什么。

大姐有她的道理,帅府有帅府的规矩。他是嫡长子,有些界限,踩过去就是麻烦。

此刻沈知昀安安静静坐在席间,既不四处张望,也不主动搭话,只偶尔抬一抬眼,飞快地睃一眼席上众人,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筷枕。他坐得端端正正,却像一片落在角落里的影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马占江倒是很热情,频频举杯,说些场面话。

他儿子马世安则全程心不在焉,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也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目光在沈巍然和沈浩轩之间转一转,又垂下去。

有老叔沈辅臣在前面撑着,沈巍然以茶代酒,应对得滴水不漏。

沈浩轩坐在大哥旁边,屁股底下虽垫着软垫,却还是觉得这紫檀木的椅子又硬又凉。他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晃荡荡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菜,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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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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