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吃饭的规矩
沈浩轩转身就往门口跑，抓住那黄铜门把手使劲一拽，门纹丝不动。
他又拽，那两扇雕花槅扇门就是死活不开。
沈浩轩慌了。
“开门！开门！”他拍着门板，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礼物呢？为什么锁门？大哥骗人！大哥是大骗子！开门！我要出去！”
门外传来陈伯的一声轻叹，隔着门板，闷闷的：“二爷，别拍了，这锁……是大少爷让上的。”
沈浩轩愣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拍起来，小巴掌拍得门板“啪啪”响：“凭什么锁我！我又没做错事！开门！我要出去！我要找爹爹！”
陈伯站在门外，听着里头那惊天动地的拍门声和哭喊声，心里又急又疼。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打小衔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老帅宠着，底下人捧着，何曾受过这个委屈？
“二爷，您听老奴一句劝。”陈伯凑近门缝，压低了声音，“老爷不在家，这帅府里，说话算数的是大少爷。您闹得越凶，大少爷越生气……待会儿您好好认个错……”
“我没错！爹爹在家就是这样的！我还不想跟那些老头子吃饭呢！”沈浩轩的哭声更大了，里头还夹着跺脚的声响，“我要爹爹！”
陈伯吓了一跳，赶紧道：“二爷，您听话，别哭了。您要是再闹，等会儿大少爷来了，那可就……”
沈浩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陈伯走了，自己哭了很久，拍门拍到手都疼了，喊“大哥是大骗子”喊到嗓子都哑了，可始终没有人来开门。
后来他累了，蜷在大哥床上，抱着大哥的枕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他还在吃栗子炖鸡，那盆鸡就放在他面前，他想吃多少吃多少，谁也管不着。他正吃得高兴，忽然有人在晃他。
“醒醒。”
沈浩轩皱着小眉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想把那只手拍开。可那只手没完没了地晃，硬生生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是大哥。
沈浩轩一愣，随即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嘴巴一瘪，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大哥骗人！根本没有礼物！大哥是大骗子！呜呜呜…”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往大哥身上扑，两只小手攥着大哥的衣襟，把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我还饿着呢…我还没吃饭…大哥坏…”
沈巍然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朝门口的方向招呼了一声。
候在外面的丫鬟立刻端着托盘进来，将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炖鸡轻轻放在桌上。丫鬟低着头退出去，门又关上了。
这次是沈巍然亲手插上的门闩。
沈浩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栗子炖鸡！
他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响亮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沈巍然走到桌边，撩袍坐下，下巴朝那盆菜点了点。
“过来。吃。”
沈浩轩看看那盆鸡，又看看大哥，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饿劲占了上风。他吸了吸鼻子，从床上爬下来，跑到桌边，往凳子上一爬，两只小短腿一蹬，整个人跪在凳子上，撅着个小屁股，整个上半身趴在桌沿，伸手就要去够那盆鸡。
“啪！”
一声脆响。
沈浩轩“嗷”地一嗓子叫出声来，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死死捂住屁股，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回过头，这才看见大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山丁子树枝。
那棵山丁子树在帅府后院长了好些年头了，平日里谁也没多瞧过它一眼，只当是寻常的观赏树木。可那枝条却生得又细又长，极有韧性，折下来握在手里，微微一弯便能弹回去，抽起人来，比陈年的藤条还要刁钻几分。
“大哥！你为什么打我！”沈浩轩委屈极了，怒视着沈巍然，小脸涨得通红。
沈巍然看着他这副不知错的模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为什么打你？你自己说，为什么打你？”
沈浩轩被问住了。他眨巴眨巴眼，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巍然冷笑一声，手里的树枝往凳子上一指，“那是坐凳子的样子？你是猴儿吗？”
沈浩轩低头一想，自己刚才跪在椅子上，屁股撅得老高，确实…确实不太好看。可他在家就是这么吃饭的呀，爹爹在的时候也没人说他不对…
“坐好了。吃。”他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直直砸进沈浩轩心窝里。
沈浩轩吓得往后一缩，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屁股上的疼还没消呢，他可不想再挨一下。
他连忙爬上凳子，这回老老实实地坐好了，两条小腿并拢，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比学堂里背书还规矩——只是那双眼睛红红的，还挂着泪珠子，怯生生地觑着大哥的脸色。
沈巍然指了指那盆鸡：“不是想吃吗？去吃。”
沈浩轩看看那盆鸡，又看看大哥，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刚要往盆里伸，忽然想起什么，把手缩回来，在身上那件新做的湖蓝绸袍子上蹭了两下，平时都有老妈子伺候着，饭前有人递热毛巾，他哪儿想过那么多？蹭完了，又伸手去够。
“啪！”
这一下抽在手背上，疼得沈浩轩“哇”地一声站起来，捂着那只通红的手，哭得惊天动地。
“又、又为什么打我！”他举着那只被抽得火辣辣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破了，“我坐好了！我、我没撅屁股！我坐得可好了！”
沈巍然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瞧不见底，却透着一股子瘆人的凉意：“自己说，为什么打你？”
沈浩轩被那目光看得直缩脖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身上那件袍子，忽然明白过来。他眼泪还在流，却不敢大声哭了，只抽抽噎噎地小声道：“我…我不该用衣裳擦手…”
沈巍然没说话，只看着他。
那沉默比打人还叫人害怕。沈浩轩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是…平时都有人的…平时都是她们递毛巾给我…”
沈巍然仍旧不说话。
沈浩轩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眼泪挂在腮帮子上，也不敢擦，只怯生生地问：“…那我现在…不擦手就吃吗？”
沈巍然终于开了口，只一个字：“吃。”
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却让沈浩轩浑身一凛。
他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坐回凳子上，只是这回，他偷偷觑了大哥一眼，又觑一眼，见大哥没有要打他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慢慢往那盆鸡探去。
探一下，停一停，再觑一眼大哥的脸色，又馋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