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吃饭的规矩2
面前那盘栗子烧鸡正冒着热气，金黄的栗子浸在酱色的汤汁里，油汪汪的，香得撩人。可沈浩轩却浑身僵得像块石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伸手。”
声音从身后传来，像腊月里的冰碴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浩轩打了个哆嗦，慢慢伸出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沈巍然将那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塞进他掌心。
“夹。”
沈浩轩盯着盘中的栗子，屏住呼吸。他咬紧下唇，筷子小心翼翼地探下去，夹住。
那颗栗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眼看就要被提起来。
他刚要松口气，手一颤，栗子滑脱，“啪嗒”一声滚回盘中，溅起几点油星，落在桌布上。
身后没有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沈浩轩不敢回头。他咬着牙，再去夹。第二次，栗子从筷尖滑落。第三次，夹住了，却在提起的瞬间再次脱手，落在桌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盘边。
“啪！”
山丁子树枝破空落下，精准地抽在他手背上。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起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炭烫了一下。
沈浩轩猛地缩手，“哇”地一声哭出来。
“闭嘴！不许哭！继续！”
那声音冷得像刀子，一下就把哭声削断了半截。
沈浩轩抽抽噎噎地擦了把眼泪，他吸着鼻子，筷子再次伸向盘中。
夹住了。提起——又滑了。
“啪！”
这一下落在他手腕上，比刚才更重。红痕叠着红痕，疼得他浑身一抖，筷子差点又掉了。
他哭着再去夹，又滑了，又挨一下；再去夹，又滑了，再挨一下。胳膊上、手背上、肩膀上，细细的红痕一道道叠起来，像蛛网似的，疼得他直打哆嗦，眼泪糊了满脸。
“我、我夹不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说“它欺负我……栗子欺负我……大哥也欺负我……”
“啪！”
又一树枝落下来，抽在他小臂上。
“我不吃了！我不饿了！”
沈浩轩终于崩溃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那乌木筷子在桌上弹了一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到桌脚边。
他嚎啕大哭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我不饿了！我再也不吃了！永远不吃了！”
他哭着跳下凳子，想要躲开那根可怕的树枝。
脚一落地，整个人就往后退，退两步，又往旁边躲，活像只被追急了的小兽。
“跟谁耍脾气呢？”
那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扔东西？捡起来。”
沈巍然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打人还叫人害怕。
沈浩轩哭得直打嗝，低头一看，那根筷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正孤零零地躺在他脚边。他蹲下去捡，刚直起身...
“啪！”
这一下落在他后背上。
虽说是隔着衣裳，可如今已是五月端阳，北新城的天儿也热起来了，早用不着穿那厚实的棉袍。
他身上那件新做的湖蓝绸袍子，一层软绸贴在身上，抵挡不了多少。
那山丁子树枝又细又韧，抽在身上，绸子底下就是肉，疼得他一个激灵，背上那道红痕火辣辣地烧起来，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扑倒。
“站直。”
“啪！”又一下落在屁股上，肉厚的地方，响声闷闷的，疼却一点不少。
沈浩轩捂着屁股往旁边躲。
“啪！”他又往桌子底下钻，脑袋撞上桌沿。
“啪！”他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嚎，嗓子都破了音：“爹爹救命！大姐救命！大哥要打死我了！”
可门锁着。
他只能绕着屋子跑，边跑边哭，边哭边嚎。
圆桌，凳子，床沿，屏风。
他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可那根树枝就像长了眼睛，他跑到哪儿，它就追到哪儿。
沈巍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手里的树枝一下一下落下来，每一鞭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屁股上、大腿上、小腿肚上，专挑肉厚的地方打，打得又脆又响，却绝不伤筋骨。
那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啪、啪、啪”，像节拍似的，和着沈浩轩的哭声、嚎声、求饶声，乱成一团。
“笃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起。
“小胜子？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担忧。
沈浩轩一听是大姐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捞着了救命稻草，嗓门猛地拔高，哭得惊天动地，一边哭一边往门口扑：“大姐！大姐救命！大哥要打死我了！”
他扑到门边，两只小手拼命拍着门板，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门外沈佩文的声音更急了：“小胜子！开门！你把花丫怎么了？”
“沈巍然？你开门！”
她拍着门，声音里已经带了火气。
沈巍然瞥了一眼趴在门板上嚎啕的小东西，没理外头的动静，几步走过去，一把攥住沈浩轩的后脖领子，将他从门边拎了回来。
沈浩轩两腿悬空蹬了几下，被拎到屋子中央，才被放下来。
他站在那儿，抽抽噎噎的，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揪着自己的衣角，脑袋垂得低低的。
沈巍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得沈浩轩一动不敢动。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沈浩轩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知道…因为没规矩…”
“说说，都坏了什么规矩？”
沈浩轩抽搭了一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吃饭前……要洗手……”
“还有呢？”
“要用筷子，不能用手抓……”
沈巍然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沈浩轩被他看得心头发慌，赶紧又往下数：“不能……不能把菜端到自己面前，要大家一道吃……”
他数着数着，眼泪又涌上来，声音也带了哭腔：“不能扔东西……吃饭不能说话……要有礼貌……”
数完了，他抬起那张糊满泪痕的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大哥，像是被先生检查完功课后等待评判的小学生。
沈巍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东西，什么规矩不知道？分明一清二楚。
他面上却一丝不露，依旧绷着脸：“你都知道？”
沈浩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都知道还明知故犯？”
这一声不高，却吓得沈浩轩浑身一抖，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我、我……”他抽抽搭搭地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爹爹说了…爹爹说……说我开心就行……规矩都是……都是给别人定的……”
他说完，偷偷看了一眼大哥的脸色，又委屈的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