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哥坏
沈巍然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不许哭。记住这些规矩,下回再犯,还打你。”
沈浩轩吓得一哆嗦,慌忙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袖子被眼泪鼻涕浸得透湿,脸上也花了,横一道竖一道的。
沈巍然转身,抽开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沈佩文便挤了进来。目光落在沈浩轩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上,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花丫!”沈佩文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几步抢上前去,蹲下身,一把将沈浩轩揽进怀里,沈浩轩被揽进那个温软的怀抱,鼻端是大姐身上熟悉的茉莉香,憋了一晚上的委屈终于寻着了出口,“哇”地一声又嚎起来。
沈佩文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替他拭泪,抬眼看向立在旁边的沈巍然,目光里便带了几分复杂。
“小胜子,你这手也忒重了!”
她压着声儿,怕惊着怀里的孩子,可那话音里的埋怨却掩不住,“你瞧瞧把孩子打成什么样了?这脸上、这手上,尽是青一条紫一条的印子!他才多大的人,你就下这般狠手?就是管教,犯的着立时三刻就往死里打?不能循循善诱,你非得学爹那套?”
沈巍然站在那儿,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垂着眼看大姐怀里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东西。
“爹回来瞧见了,能饶得了你?”沈佩文叹了口气,声气软了几分,“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疼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回头那些姨太太们再添油加醋一学,挨打的还不是你?”
沈浩轩趴在大姐怀里,原本已被那几声软语哄得哭声渐小了,一听大姐替自己说话,句句都往大哥身上招呼,心里那点子委屈登时又翻涌上来。
他猛地抬起那张花猫似的小脸,对着沈巍然的方向,扯着嗓子又嚎起来:“大哥坏!大哥打我!”
一边嚎,还一边拿手背揉眼睛,揉得满脸都是泪痕鼻涕,狼狈得不成样子。
“闭嘴。”
沈巍然的声音直直削过来。
沈浩轩一噎,哭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可转念一想,大姐就在旁边,有恃无恐,胆子又壮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嘴巴一瘪,哭得比先前更响了。
沈巍然一言不发,一把抄起桌上那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山丁子树枝,抬脚就往这边走。
沈浩轩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大姐怀里挣出来,撒开两条小短腿,没命地往外窜。
“花丫!”沈佩文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沈巍然已追了出去。
“小胜子!你给我站住!”沈佩文顾不得许多,提着裙角追出门去,只见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跑,一个追,月光底下乱作一团。
沈浩轩人小腿短,哪里跑得过大哥?没跑出几步远,后背上便着了一下。
“哎哟!”他惨叫一声,跑得更快了,边跑边嚎,“救命!救命!大哥杀人啦!要出人命啦!”
这一嗓子嚎出来,满院子顿时热闹了。
廊下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又飞快地垂下眼皮,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月洞门后头,两个老妈子缩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被三姨太一个眼神瞪回去,赶紧把身子藏到墙根底下。
五姨太站在西厢房廊下,手里攥着块帕子,想往前迈一步,又生生钉在那儿。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那位追着打的,可是正室嫡出的长子,这帅府名正言顺的少帅。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姨太太罢了,往前凑一步都是僭越。
四姨太躲在窗后头,隔着纱帘往外瞅,手里的团扇摇也不是,不摇也不是。她瞥见五姨太那副进退不得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撇了撇。
平日里在花丫跟前献殷勤献得跟什么似的,如今正主儿发威了,倒成了锯嘴的葫芦。
沈巍然跟在沈浩轩后头,手里的树枝一下接一下落下来,落得不重,却也绝不放水。每落一下,沈浩轩便惨叫一声,蹦得老高。
“啪!”——打在屁股上。
“啊!”——沈浩轩往前一窜。
“啪!”——打在腿弯上。
“哎哟!”——他又往旁边一躲。
“啪!”——打在背上。
“哇啊——!”沈浩轩这回脚下一个踉跄,直直扑倒在地,打了个滚,爬起来继续跑,满脸是土,眼泪和泥糊在一处,狼狈得不成体统。
沈佩文追在后头,又急又气,可她一个女人哪里追得上?只能在后头喊:“小胜子!你停下!别打了!”
沈巍然充耳不闻,手里的树枝一下一下,追着那团小小的身影,满院子撵。
月华如水,清辉洒落,把这一幕照得纤毫毕现。
忽然——
“站住!”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满院的蝉鸣都为之一噤。
沈巍然猛地收住脚。
他抬起头,就看见父亲沈其尧穿着一件灰绸大褂的身影,正站在院门洞的阴影里。
沈其尧大步流星跨进院子,那气势像一阵飓风,所过之处,连月光都矮了三分。
他几步走到沈巍然跟前,劈手夺过那根山丁子树枝,“啪”的一声折成两段,随手掷在地上。
“你干什么!”
沈巍然身形微微一滞,随即垂了眼,将双手一抱,身子往下略略一沉,话音平平递上去:“父亲回来了。儿子给父亲请安。”
沈其尧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满脸是泪的小小身影上。
“花丫!”
他大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将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东西捞进怀里。
沈浩轩被那双粗粝的大手抱起来,憋了一晚上的委屈,终于寻着了最安稳的倚靠。
他“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手死死搂着爹爹的脖子,把脸埋进爹爹的肩窝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爹爹……爹爹……”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哥坏…大哥打花丫…花丫疼…”
沈其尧低头一看,那张小脸上糊满了泪痕与泥土,眼睛肿得像两个小桃儿,手上、胳膊上,尽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触目惊心。
那些印子落在花丫身上,却像烙在他心口上,火辣辣地疼。
“不哭了,不哭了,爹爹回来了。”他一手轻轻拍着那抖个不停的小身子,一手拿粗粝的大掌替他拭泪,小心翼翼,如捧拱璧,与他方才那声暴喝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