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今生父子,前世冤家

第158章 今生父子,前世冤家

说来也怪,沈其尧亲自动手,把大儿子打得皮开肉绽、跪都跪不住的时候,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那是长子,是要承继宗祧、顶门立户的。

既是顶门立户的,就得经得起摔打。

刀要淬火才硬,人要打磨才成器,这层理他比谁都明白。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至于底下那几个庶出的,将来能派上用场就留着,派不上用场也无妨。本就是棋盘上可以摆布的棋子,或是必要时垫脚的石头。帅府里不养闲人,这是他沈其尧的规矩。

可此刻,瞧着花丫身上这些细细的印子,他却心疼得厉害。

这孩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落地的时候跟只小猫似的,哭声细细的,连吃奶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也是几个孩子里头生得最像亡妻的,眉眼之间,依稀是当年她的影子。

他对亡妻有愧,那些年忙着打天下,聚少离多,她也曾跟着他钻林子、躲追兵,生儿育女,熬干了身子。

到最后她走的时候,他不在跟前。

其实她走之前,曾托人捎过一封信来。

信里说她病得厉害,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让他来接孩子们。说巍然还小,浩轩刚会走路,佩文一个姑娘家,撑不起这个家。

他当时看了一眼,随手撂在桌上。

女人家的小把戏罢了。他想。不就是想让他低头么?不就是想让他亲自去接么?他沈其尧这辈子,跟谁低过头?

他让人捎了话回去:军中事务繁忙,脱不开身。

女人嘛,闹一阵子,没趣了,她自然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可他等来的,是她病故的消息。

这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这些年,他便把一腔亏欠尽数倾注在花丫身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惯孩子,惯出来的都是废物。可对着花丫那双眼睛,他就是狠不下心。这孩子本来就弱,怎么就让小胜子打成这样?

正想着,沈佩文也追了出来,气喘吁吁立在一旁。

见父亲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怕。

“爹,今儿个的事……”

沈其尧抬起眼皮,淡淡扫了她一眼。

沈佩文咬了咬嘴唇,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爹,您别怪小胜子,是花丫今儿在席上…太没规矩了。马家父子都在,他又是要端菜,又是用手抓,小胜子也是…”

“行了。”沈其尧打断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我都晓得了。”

其实他进门前,已在弟弟沈辅臣那儿听了个大概。

知道是小胜子管教弟弟,按说,这事儿小胜子办得没错。

可此刻,怀里这个小东西哭成这样,那些“道理”便全被这哭声淹没了。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便是这般事到临头,论什么青红皂白,总抵不过这一声啼哭叫人心碎。

沈浩轩像是感应到了爹爹的心软,把小脸埋得更深。

沈其尧的心登时软成了一摊水。

他低下头,凑在那小耳朵边,压低声音哄着:“花丫莫哭了,再哭嗓子要哑了。乖,爹爹打大哥屁屁,给花丫出气,好不好?”

“来,撅起来。”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巍然。

沈巍然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回视着父亲。

沈佩文心里一紧。她太晓得这个弟弟的脾气了。

小胜子从小就是个不服软的性子,父亲越是这样,他越是犟着脖子不肯就范。

她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借着袖子的遮掩,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沈巍然的腰。

快点,配合一下,让爹做做戏,哄哄花丫,这事儿就揭过去了。

沈巍然没有看她。

月光底下,他忽然双膝一屈,“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那一声闷响,听得沈佩文心头一颤。

沈巍然抬起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自己脸上。

“是儿子的错。”

“啪。”又是一记。

“儿子不该越过父亲管教弟弟。”

“啪。”

“儿子该打。”

沈佩文倒吸一口凉气。

沈其尧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沈浩轩趴在爹爹怀里,也不哭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噤了声。

月光如水,照得沈巍然的侧脸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那耳光落得又稳又重,像是打在旁人脸上似的,他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

沈其尧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就恨长子这副模样。

一点不服软。一点不像个儿子。好像每一次低头,都是给他这个做父亲的难堪;每一次认错,都是把错别别扭扭地摔回他脸上。

这叫认错么?这叫请罪么?这是在跟他这个当爹的打擂台。

沈其尧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算命的说过的话——今生父子,前世冤家。

一点没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压下去。脸上那点方才对着沈浩轩时才有的温和,此刻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行。大少爷既然认了错,就跪这儿打着。”

说完,他抱着沈浩轩,转身就走。

沈浩轩却从沈其尧怀里挣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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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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