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孤坟

“行。大少爷既然认了错，就跪这儿打。”

说完，他抱起沈浩轩，转身就走。

沈浩轩趴在爹爹肩头，拿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往回瞧。

月光底下，大哥跪得笔直，那只手又抬起来，“啪”的一声，落在自己脸上。

沈浩轩身子一抖。

“啪。”又是一下。

大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疼的不是他。

沈浩轩忽然挣扎起来，两条小短腿在爹爹怀里乱蹬：“爹爹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沈其尧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小子已经从他怀里滑了下去，撒开小腿跑回沈巍然跟前。

“大哥！”他一把抱住沈巍然的胳膊，仰着那张花猫似的小脸，眼泪又涌了出来，“大哥别打！别打了！”

沈巍然垂着眼，没看他，也没停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

“啪。”

沈浩轩吓得一哆嗦，抱得更紧了，整个人挂在那条胳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哥…大哥别打…我不疼了…我不怪大哥了…”

沈巍然像没听见似的，胳膊一挣，把他甩开。

“啪。”

又是一记耳光。

沈浩轩被甩得往旁边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比先前自己挨打时哭得还凶。

“大哥！大哥！”他一边哭一边往前爬，又要去抱沈巍然的腿。

沈其尧几步跨回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行了！”他低喝一声，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沈浩轩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伸着两只小手往沈巍然那边够：“大哥！大哥别打了…”

沈其尧把他箍得紧紧的，目光落在那个跪得笔直的长子身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大哥翅膀硬了，”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别人的话，他听不进去。”

说完，他抱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沈浩轩，大步流星进了正屋，再没回头。

“爹！”沈佩文急得跺了跺脚，追上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弟弟。

沈巍然还跪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扇着自己，脸上已经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那些耳光扇的是别人。

沈佩文眼眶一热，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追着父亲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照着那个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扇着自己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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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沈巍然坐在司令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的公文堆叠如山，他的目光却落弟弟被纱布包扎的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北风呜咽着掠过屋檐，将窗棂上的冰花吹得簌簌作响。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如今已已是弱冠的沈浩轩站在他面前，穿着笔挺的军装，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只余军人特有的英武与沉稳。

沈巍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穿透了他，看见了另一个影子，那个穿着湖蓝绸袍、扎着两条小辫、满院子乱跑的小东西。

沈浩轩被大哥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大哥？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沈巍然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随手翻过一页公文：“没事了。你回你旅部吧，晚上…咱们一起回家。”

沈浩轩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沈巍然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眼神悠远。

这雪白的晃眼，白的像那晚的月光...

他似乎看见月光底下，自己跪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扇着自己耳光。

脸上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嘴角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又被新落下的巴掌震裂，渗出新的血来。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小胜子！小胜子！”

是沈佩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佩文跑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花丫不见了！”

沈巍然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回头。

“我跟爹进屋吵了没几句，一回头，他就不见了！”沈佩文的声音发颤，“满院子都找遍了，没有！”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沈巍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准跑哪儿躲着玩去了。”

沈佩文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又涌出来：“小胜子……”

沈巍然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跪得太久，腿早就麻了，他踉跄了一步，被沈佩文一把扶住。

“愣着干什么？”沈其尧也大步往外走，“叫人，去找。”

那一夜，帅府灯火通明。

护院、老妈子、丫鬟，提着灯笼满府里找。

后花园、假山洞、柴房、马厩、甚至厨房的灶台底下，都翻了个遍。

没有。

沈巍然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我去外面找找。”他忽然说。

沈佩文一愣：“他才七岁，怎么可能…”

沈巍然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后山是帅府北面的一座小山，草木茂盛，夜里常有野物出没。一个七岁的孩子，大半夜的，怎么可能跑到那里去？

可沈巍然就是觉得，那小子在那儿。

沈巍然骑着马，步子又快又急。

他举着火把，沿着山路往上找。夜风刮得火把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

后山半腰，一座孤坟静静地立在那儿。墓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坟前，缩成一团，睡得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