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我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沈浩轩蜷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泥土,湖蓝的绸袍子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小脸上糊满了泪痕和泥巴,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巍然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摇了摇那小小的肩膀。
沈浩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人,愣了一瞬,随即嘴巴一瘪,眼泪涌了上来。
“大哥……”
他扑进沈巍然怀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哭得委屈极了。
沈巍然僵了一瞬,抬起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
“行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别哭了。”
沈浩轩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大哥…你的脸…疼不疼…”
沈巍然没有回答,只是牵起他的手,走到坟前。
“给娘上炷香吧。”
晨光熹微,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坟前砌着一方小小的石龛,经年的风雨将边角磨得圆润了,里头常年搁着香烛纸钱。沈巍然弯下腰,从石龛里取出几根香,就着火把点燃了。
火苗舔着香头,冒出细细的青烟,他将香插进那半旧的香炉里,烟便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打着旋儿,渐渐飘散开去。
沈巍然退后一步,撩起袍角,在坟前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几个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上,久久没有移开。
碑是青石的,当年立的时候新崭崭的,如今边角生了青苔,字也浅了。可他还记得每一个字的模样,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
“娘,”他开口,声音不高,落进晨风里便散了,“小胜子来看您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那边的人应声。
“府里一切都好。小胜子现在在讲武堂上学,学了不少本领。教官说,再练两年,就能放出去带兵了。”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年轻人刻意压下去的起伏,“您从前总说,让儿子多念书,将来做个有学问的人…儿子记着呢。讲武堂不光教打仗,也教国文、教算学,儿子一样都没落下,每科都是头名。”
话音落下去,山间便静了。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大姐快要嫁人了。”他续道,目光落在墓碑上,“马家那边已经定了日子,明年开春。大姐的嫁妆,儿子替您盯着呢,一样都不会少。娘当年攒下的那几件首饰,大姐都留着,说要带到婆家去,就当是娘陪着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却也是淡淡的,像这晨光一样。
“我会护着大姐,不会让人亏待了她的,您放心吧。”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浩轩乖乖跪在一旁,两只小手垂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座坟。
“小弟浩轩,”沈巍然回过头来,声音放软了些,“身子一天比一天强了,如今都能自己走这么远的路来看娘了,娘安心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
“娘,您教儿子的那些道理,儿子也会慢慢教给他。将来让他多念书,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风吹过来了,青烟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人在那边,听见了这些话。
沈浩轩学着大哥的样子,磕了三个头。
沈巍然看着,眼眶微微一热,伸手替弟弟把额头上沾着的一小片草叶拈了下来。
香燃尽了一半,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沈巍然又添了几根。
“走吧。”他拍拍沈浩轩的肩,把他抱起来,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把他圈在身前。
山路崎岖,马蹄声碎。晨风拂过,带着山间的草木香。
沈浩轩窝在大哥怀里,忽然小声说:“大哥…我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沈巍然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他低头看了怀里的小东西一眼,“被大哥打几下,都不想活了?”
沈浩轩摇摇头,把小脸埋进大哥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沈浩轩沉默了很久。
久到马蹄声踩碎了又一缕晨光,久到天边的朝霞染红了半座山头,他才开口,声音又轻又软:
“我要是没出生…娘的身子就不会坏,也不会死。”
沈巍然的身子僵住了。
“李嬷嬷说,”他抽抽噎噎的,声音又软又糯,却一字一字都往人心口上砸,“娘生我的时候,流了好多好多血……”
沈巍然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们说,娘本来身子就不好,生完我就更不行了……”沈浩轩拿手背揉眼睛,揉得满脸都是泪痕,“大哥……”
他仰起小脸,那双眼睛被泪水洗过,亮得灼人。
“如果我没出生,娘就不会死,大哥就有娘了…”他说着,嘴一瘪,眼泪又扑落落往下掉,“就不会被爹爹打了…”
沈巍然低头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却又认认真真的,像是在说一件顶要紧的事。
沈巍然把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马蹄声碎,惊起林间几只雀鸟,扑棱棱地飞过他们头顶。
“浩轩。”他忽然开口。
沈浩轩抬起泪眼。
沈巍然望着前方渐渐明亮起来的山路:
“娘走的时候,你才一岁。你什么都不记得,可娘记得你。你是娘拼了命也要带到这世上来的。你要是没了,娘会怪大哥的。”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替娘,好好活着。”
沈浩轩怔怔地听着:”哥,”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等我长大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沈巍然低笑一声:“你别气着我就行了。”